呂小花抱著閻福旺回到自家那間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拾利索的屋子。她反手閂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外面那些刺耳的話、公婆複雜的眼神、還有壓在心頭沉甸甸的債務和未來,似乎都被這扇薄薄的門暫時隔絕了。
屋裡有些冷,爐子還沒生。她把兒子輕輕放在炕上,脫掉他外面沾了寒氣的小棉襖,又用被子把他裹好,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然後她才脫下自己的外套,搓了搓凍僵的手,在兒子身邊坐下。
閻福旺躺在褥子上,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轉,看著媽媽,忽然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地笑起來,伸出兩隻小胖手在空中亂抓。
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笑容,呂小花心裡那根繃得緊緊的弦,好像鬆了一點點。她俯下身,用臉頰輕輕貼了貼兒子嫩乎乎的小臉蛋,冰涼的面板觸到那團溫熱,讓她眼眶有點發酸。
“福旺,”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調子,像是在跟兒子說悄悄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媽媽回來了。想媽媽了沒?”
“啊……呀……” 閻福旺揮舞著小手,發出含糊的音節,像是在回應。
“媽媽今天啊,去了一個很大的地方,叫軋鋼廠。”呂小花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兒子的鼻尖,臉上努力擠出笑容,“那裡有好多大房子,嗚嗚響的機器,還有好多穿著藍衣裳的叔叔阿姨。媽媽以後……也要在那裡上班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消化這個對她而言依然有些難以置信的事實。
“上班,就是去幹活,掙錢。”她繼續輕聲說,目光落在兒子清澈的眼睛裡,彷彿想從那裡面找到一點理解和安慰,“掙了錢,就能給福旺買好吃的,買新衣裳。還能……還能給爸爸買藥,讓爸爸快點好起來。”
提到“爸爸”,她的聲音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爸爸在醫院呢,醫生叔叔在給他治病。等爸爸的病好了,就回家來抱福旺,好不好?”
“訝……訝……” 閻福旺似乎對這個音節有點反應,小嘴蠕動著,發出類似的模糊聲音,流下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呂小花連忙用袖子給他擦掉,心裡一疼,臉上卻笑得更大些:“對,爸爸。爸爸很快就會好的。等爸爸回來,咱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張已經被她捂得溫熱的證明,在兒子眼前晃了晃:“福旺你看,這是媽媽上班的證明,上面有紅章章。有了這個,醫院就給爸爸用藥,爸爸就能快點好。媽媽也能每個月領到工資,十八塊錢呢。不少了,夠咱們花了。”
她像是在給兒子報賬,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等發了工資,媽媽先去醫院把欠的錢還上一點,再給福旺稱點肉,剁碎了蒸雞蛋羹,可香了。剩下的錢,咱們攢起來,慢慢把債都還清。日子啊,總會越來越好的,你說是不是?”
閻福旺當然聽不懂這些,他只是被那張晃動的紙吸引了注意力,伸出小手想去抓,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
呂小花把證明拿開,小心地收好,然後握住兒子亂抓的小手,包在自己粗糙但溫暖的掌心裡。
“福旺,媽媽以後可能會有點忙,要上班,還要去醫院看爸爸。但媽媽答應你,不管多忙,都會把你帶在身邊,絕不會丟下你。你是媽媽的命根子,知道嗎?”
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掏出來的。
“以後啊,就咱們娘倆相依為命了。爺爺奶奶那邊……他們也有他們的難處。咱們不靠別人,就靠媽媽這雙手。媽媽有力氣,也能吃苦。別人能幹的活兒,媽媽都能幹,還能幹得更好。”
她說著,眼圈終究還是紅了,但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溼意逼回去,換成更堅定的語氣:
“所以福旺要乖,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快高長大。等福旺長大了,上學了,有出息了,媽媽就享福了。到時候,咱們買個大房子,把爸爸接出來,好好照顧他。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兒子的小腦袋,閉上眼睛,喃喃地重複著:“會好的……都會好的……媽媽在呢……媽媽掙工資了……咱們有盼頭了……”
閻福旺似乎感受到了母親情緒的低落,停下揮舞的小手,安靜下來,只用那雙純淨無垢的大眼睛,懵懂地望著媽媽近在咫尺的臉,然後伸出另一隻小手,笨拙地摸了摸呂小花溼漉漉的眼角。
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讓呂小花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眼淚無聲地流淌,同時把兒子更緊地摟在懷裡。
在這個屋子裡,在這個懵懂無知、只會咿呀學語的孩子面前,她卸下了所有偽裝和強撐,完成了一場無人聽見的傾訴。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呂小花就起來了。她先給懷裡的閻福旺餵了奶,小傢伙吃飽了,心滿意足地又睡了個回籠覺。
呂小花自己就著昨晚的剩水簡單擦了把臉,把頭髮重新梳得整整齊齊,挽了個結實的髻。她換上那件最乾淨、補丁最少的舊棉襖,又把那張證明和工作證小心地揣進內袋。看著鏡子裡雖然憔悴但眼神清亮了些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抱起還在熟睡的兒子,用一塊舊但乾淨的薄被裹好,輕輕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大部分人家都還沒起。她抱著孩子,輕手輕腳地來到易中海家門口。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叩、叩、叩。”
“誰呀?這麼早?”屋裡傳來一大媽帶著疑惑的聲音,隨即是趿拉著鞋走過來的動靜。
門開了,一大媽披著外衣,頭髮還有點蓬鬆,看到門口的呂小花和她懷裡的襁褓,明顯愣了一下:“小花?這麼早?快,快進來,外頭涼!”
呂小花抱著孩子側身進屋,屋裡暖和,爐子上坐著一壺水,噗噗地冒著熱氣。易中海正坐在桌邊就著鹹菜喝粥,見到她也有些意外,放下筷子:“小花來了?有事?”
呂小花站在門口,有些侷促,臉上帶著歉意和懇求:“一大爺,一大媽,對不住,這麼早打擾你們吃飯。我……我今天第一天去廠裡上班,心裡沒底,也不知道那邊啥情況,能不能帶孩子去……我尋思著,福旺能不能……能不能再麻煩一大媽幫我照看一天?我……我下班一準兒早早回來接他!”
一大媽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臉上那點睡意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欣喜。
她連忙接過呂小花懷裡的孩子,動作熟練地顛了顛,嘴裡嗔怪道:“哎喲,我當甚麼事兒呢!跟我還客氣這個?孩子放我這兒,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上班是正經事,帶著個奶娃娃像甚麼話?影響工作不說,孩子也受罪!”
本來一大媽就十分喜歡這小孩,再加上閻福旺也算是聽話懂事,所以一大媽並不排斥這小傢伙。
之前還是呂小華家有事情。一大媽這才有機會照看閻福旺。而之後,一大媽覺得昨天劉小花把福旺接走之後,自己也就沒機會再照看這孩子了。畢竟親爺爺奶奶都在一個院子裡,再怎麼不濟,也不至於讓他一個外人來照看孩子。
那曾想到昨天剛接走,今天呂小花又把閻福旺給送回來了,昨天晚上。一大媽還。夢到了一個孩子,在自己懷裡,沒想到今天這還靈驗了。
她低頭看著懷裡被驚動、迷迷糊糊睜開眼、咧開嘴對她笑的閻福旺,心都快化了,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是不是啊,福旺?跟奶奶在家玩,等媽媽下班,好不好?”
易中海卻聽得一頭霧水,他看看呂小花,又看看自己老伴,眉頭微皺:“上班?小花,你要上班?在哪兒上班?甚麼工作?靠不靠譜啊?可別被人騙了。”
易中海自動遮蔽了剛才李雪花說的軋鋼廠,他覺得上班倒是挺正常的,畢竟家裡現在這個情況,找班上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可要是帶上軋鋼廠,那就有點兒不正常了,誰都知道軋鋼廠的工作,那可真是一崗難求。
呂小花別不是被騙了,到時候再吃著虧可就不好了。
呂小花連忙解釋,臉上帶著一絲找到出路的輕鬆和對劉國棟的感激:“一大爺,是軋鋼廠的工作。後院劉科長,劉國棟,他看我家裡難,幫忙在廠裡找了個看倉庫的臨時工。手續昨天都辦好了,今天第一天去。就在芝麻胡同那邊的小庫房,活兒不重,就是得仔細點。”
“軋鋼廠?劉國棟給找的?”易中海這下是真吃驚了,眼睛都瞪大了些。他知道劉國棟在廠裡有點能量,但沒想到會這麼實打實地幫呂小花,還直接安排了工作。這可不是一般的鄰居情分了。他本能地覺得這裡面可能有點甚麼,或者劉國棟另有所圖,但看著呂小花那單純感激、又帶著對新工作忐忑期待的樣子,這話又不好問出口。
他正琢磨著,桌下的腳被一大媽輕輕踢了一下。他抬頭,看見老伴給他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讓他別多問。
易中海瞬間明白了,這事兒既然劉國棟出了面,呂小花也願意去,他再多問深了,反而讓呂小花難做,也顯得他這一大爺多事。
立刻收斂了臉上的訝異,換上慣常的沉穩表情,點了點頭,語氣變得肯定和支援:“哦,是劉科長幫忙啊。那……那挺好。咱們軋鋼廠是國營大廠,正規單位。看倉庫的活兒……嗯,適合女同志,心細就行。這是好事,大好事!”
他頓了頓,看向呂小花,語重心長地囑咐:“小花啊,既然劉科長給了這個機會,你就一定要珍惜。到了廠裡,手腳勤快點,眼裡有活,領導交代的事情,一定辦得妥妥帖帖。跟同事處好關係,少說話,多做事。臨時工也是工,幹好了,轉正也不是沒可能。知道嗎?”
“哎!一大爺,您的話我記下了!我一定好好幹,絕不丟咱院裡的臉,也絕不辜負劉科長一片心!”呂小花連連點頭,易中海這番話,讓她心裡更踏實了些。
一大媽抱著孩子,也笑著幫腔:“就是!我們小花一看就是個能幹又本分的,肯定能幹好!孩子你就甭惦記了,在我這兒,餓不著他,凍不著他。你安安心心去上班,頭一天,給人留個好印象!”
“哎!謝謝一大媽!謝謝一大爺!”呂小花心裡最後一點擔憂也放下了,她看著在易大媽懷裡又舒服地閉上眼睛的兒子,鼻子有點發酸,但更多的是感激,“那……那我就先去廠裡了。福旺要是鬧,您……您多擔待。”
“去吧去吧!路上慢點!”一大媽抱著孩子,像得了寶貝似的,笑呵呵地送她到門口。
易中海也站起身,送到門邊,最後叮囑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在廠裡,遇到難處……可以去找劉科長,也可以回來跟我說。”
一週海岸對於李小華能夠受到收劉國棟的幫助,還是有些恍惚的。可對方現在這個情況,也不好再追問下去,只得讓對方。有困難就找自己,這一點倒是出於好心。
對於軋鋼廠,那可算自己的地盤,易中海也不覺得自己這話有甚麼問題,誰碰到甚麼事兒,還不得給他,這高階技工個面子。
“哎!知道了,一大爺!”呂小花對著老兩口深深鞠了一躬,這才轉身,出了門,可頭卻時不時的往回看。十分捨不得孩子的樣子。
此時的的易中海,見呂小花。走出院子,這才立馬朝著自家老伴問道:“我說,小花,這工作到底是啥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