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和閻解曠也停下了手裡戳窩窩頭的動作,看了過來。
閻埠貴沒立刻回答,他走到椅子邊,過了好半晌,開口說道:“老易說……小花,把福旺放他們家,讓一大媽給看著。”
“放老易家?”三大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不解和一絲被繞過的不快,“這……這孩子,怎麼不把孩子放咱這兒?放外人家裡算怎麼回事?”
“外人?”閻埠貴猛地抬起頭,眼鏡片後的眼睛瞪著自己的老伴,那眼神裡混雜著難堪、惱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臊,“在人家小花眼裡,現在咱們……怕才是‘外人’!”
“啥意思?”三大媽沒聽明白。
閻埠貴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要說出甚麼極其艱難的話:“老易還說……小花……她今天,是去上班。軋鋼廠,上班。”
閻埠貴又說到了上班的問題,而三大媽聽了之後,也是震驚不已。
“上……上班?軋鋼廠?”三大媽的聲音都變了調,她撐著桌子站起來,像是要確認自己沒聽錯,“小花?她去軋鋼廠上班?她……她一個帶孩子的女人,又沒文化,她能上甚麼班?老易是不是搞錯了?”
“錯不了。”閻埠貴的聲音帶著頹喪,也帶著對這件事的震驚、麻木,“具體是甚麼情況我不知道,我哪有臉問的那麼細,人家小花啊跟老易這個外人說,都沒說跟咱們家說。”
“剛才老易說把孩子放到他家的時候,我真是恨不得都找個地縫鑽進去。”
“軋鋼廠的工作!有工作了!”三大媽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詞,臉上的表情從驚愕慢慢變成了巨大的震驚和一絲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嫉妒,“臨時工……那也是軋鋼廠的臨時工啊!一個月……少說也得有十幾二十塊吧?”
在那個年代,尤其是在49城,能進國營大廠工作,哪怕是臨時工,那也是無數人削尖了腦袋都想鑽進去的鐵飯碗!意味著穩定的收入、勞保福利、受人尊重的工人身份,甚至是將來轉正的希望!這對於絕大多數普通市民,尤其是沒有城市戶口、沒有過硬關係的家庭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兒!而呂小花,一個在他們眼中一直依靠著閻家、沒甚麼大本事的媳婦,居然不聲不響地,就拿到了這樣一個名額?
“十幾二十塊……”閻解放咂摸著這個數字,再看看桌上清湯寡水的早飯,心裡那股不平衡和怨氣猛地衝了上來,“她……她居然能找到這樣的工作?憑甚麼呀!”
閻解放也聽明白。閻埠貴。剛才說的意思,也從自己的震驚中緩過神來。要知道,他可正是找工作的年紀,現在為了一個工作,可謂是碰得頭破血流,也沒有合適的營生。
憑甚麼自己嫂子啊,在家看孩子的,女人一聲不響就能去軋鋼廠工作,這憑甚麼。
“你閉嘴!胡說甚麼!”閻埠貴厲聲喝止,但他自己心裡也翻騰著同樣的疑問。呂小花憑甚麼能在軋鋼廠工作。這之前到底發生了甚麼?怎麼會出現這種事情。
“怪不得……怪不得她昨天那麼硬氣,說甚麼不勞你們費心……”三大媽像是終於想通了甚麼,一屁股坐回凳子上,臉色灰敗,“原來……原來人家是找到靠山,找到出路了!工作有了,錢有了,腰桿子就硬了,連孩子……都不放心交給咱們了……”
她說著,眼淚又湧了上來:“她這是……這是徹底把咱們家當成外人了啊!工作不跟咱們說,孩子不交給咱們帶……她這是想……想單過了啊!”
“單過?”閻解曠年紀小,想得簡單,脫口而出,“她一個女的,帶著個孩子,還想單過?她離了咱家,能活?”
“怎麼不能活?”閻解放陰著臉,語氣酸溜溜的,“人家現在一個月有工資拿了!比爸你當老師掙得也少不了多少!養活她自己和一個孩子,綽綽有餘!還用得著靠咱家?”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閻埠貴臉上。他當了一輩子小學教員,自以為端著鐵飯碗,是家裡的頂樑柱,是智慧的象徵。可現在,家裡遭了難,他束手無策,反倒是他一直沒太放在眼裡的兒媳婦,不聲不響就找到了一個可能比他還實惠的出路。這種對比和落差,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挫敗和羞恥。
閻解放可是實打實的紮了淹不過的心,甚至還帶著諷刺。
“行了!都別說了!”閻埠貴猛地一拍桌子,胸口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臊的。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氣聲。
他摘下眼鏡,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重新戴上,試圖找回一點鎮定,但那聲音依舊發顫:“工作……有工作是好事兒,正好之前我還擔心解成有個三長兩短沒人照應,現在好了,小花也是有工作的人了能不指望咱們家,那是最好的,省得咱們擔心,這樣一切都說得過去!”
他像是在說服家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眼下……眼下最要緊的,是咱們自己家怎麼把這一個月熬過去。解放,解曠,吃完飯,都給我出去找活兒!撿煤核,糊紙盒,卸車,幹甚麼都行!掙一分是一分!你媽在家,把能省的地方都省出來!咱們老閻家,還沒到要指望別人的地步!”
閻埠貴發完那通硬邦邦的話,屋裡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閻解放和閻解曠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不忿和無奈。
他們知道,爹這是被刺激狠了,也是真沒別的法子。繼續待在家裡,除了聽爹媽的唉聲嘆氣和他們自己的抱怨,也確實沒意思,還要看那清湯寡水的飯食。
閻解放率先“哐當”一聲撂下碗筷,抹了抹嘴,也不看父母,悶聲道:“我出去轉轉。”
閻解曠也跟著站起來,踢了踢凳子腿:“我也去。”
小女兒閻解娣看看哥哥們,又看看爹媽,怯生生地小聲說:“我……我去找同學寫作業……”說著,也趕緊溜下了炕。
閻解放和閻解曠兄弟倆一前一後走出四合院,被冬日上午清冷的空氣一激,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兩人都沒穿厚棉襖,只穿著舊夾襖,在衚衕裡漫無目的地走著,誰也沒說要去哪兒“找活兒”。
走了一段,離開院門夠遠了,閻解放才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媽的,這叫甚麼事兒!”他踢了一腳路邊土坷垃,聲音裡滿是煩躁,“家裡飯都吃不上溜了,她呂小花倒好,搖身一變,成軋鋼廠的工人了!虧我之前還可憐她!”
閻解曠跟在他哥身後,雙手插在袖筒裡,也憤憤地接話:“就是!憑甚麼啊?他一個字都認不全,憑啥就能進軋鋼廠?聽說在軋鋼廠幹活的,比咱爸掙得都差不了多少了吧?”
“何止差不了多少?”閻解放冷笑,掰著手指頭算,越算越氣,“咱爸一個月工資四十出頭,聽著多,可要養活咱這一大家子五口人,平均下來一人不到十塊!她呂小花呢?一個月最差都是咱爸的一半,就她和福旺兩張嘴,不,加上醫院裡躺著那個……就算三個人,那也比咱們寬裕多了!這下可好,人家吃香喝辣,咱們在家喝西北風!”
“哥,你說……嫂子憑啥能找到做工作!”閻解曠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少男人都有的表情“嫂子是不是做了甚麼對不起咱哥的事兒了!”
“你小點聲!”閻解放緊張地左右看了看,雖然衚衕裡沒甚麼人,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制止弟弟,“這話能亂說嗎?讓人聽見,咱們家更沒臉了!”
話雖這麼說,但他心裡未嘗沒有同樣的懷疑。只是他年紀大些,想得也更現實一點:“就算……就算真有點啥,那也是人家的本事。現在這世道,笑貧不笑娼。人家攀上高枝兒,有了工作,腰桿就硬。咱們呢?咱們有啥?除了一個躺在醫院花錢的,和一個被掏空了的家,還有啥?”
他越說越覺得喪氣,看著衚衕兩邊灰撲撲的牆壁和光禿禿的樹枝,感覺前途一片灰暗:“爸還讓咱們出來找活兒……這冰天雪地的,上哪兒找正經活兒去?糊火柴盒?撿煤核?那能掙幾個錢?塞牙縫都不夠!人家在廠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月底穩穩拿錢……唉!”
閻解曠也被他哥說得垂頭喪氣,嘟囔道:“早知道……當初還不如我也去學點手藝,或者求爸找找關係,看能不能也進廠當個學徒工……”
“得了吧!”閻解放打斷他的幻想,“爸要真有那關係,早給大哥安排了,還能輪到咱們?大哥當初死活要自己蹬三輪,不就是覺得進廠沒門路,又不甘心幹最累的學徒工嗎?結果怎麼樣?三輪車輸了,人差點沒了。現在倒好,咱家唯一的工人,成了她呂小花!你說這找誰說理去?”
兄弟倆就這麼一邊走,一邊你一言我一語地吐槽著,語氣裡充滿了對呂小花突然有了工作的不可思議、難以接受的嫉妒,以及對自己處境深深的無力感和怨憤。
三大媽看著瞬間空蕩下來的桌邊和幾個孩子逃也似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默默地開始收拾碗筷。家裡一下子又只剩下她和閻埠貴兩人。
閻埠貴還坐在椅子上,沒動。他盯著桌面,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三大媽,聲音壓低:
“你今天……要是沒事,在院裡……多留點心。”
三大媽停下手裡動作,疑惑地轉過頭:“留心?留心啥?”
“留心……留心小花那工作的事兒。”閻埠貴推了推眼鏡,眼神閃爍,“打聽打聽,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找了啥工作一個月真能有多少錢?這年頭,軋鋼廠的工作,是那麼好進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小花那孩子,你也知道,沒甚麼門路,也沒甚麼大本事。這工作……來得太蹊蹺。別是……別是被人給糊弄了,或者……裡面有甚麼咱們不知道的彎彎繞。天上不會掉餡餅。”
三大媽一聽,立刻停下了手裡的活,臉上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他爹,你說得對!我也覺得這事兒透著邪性!她一個婦道人家,又沒靠山,人家憑甚麼這麼幫她?還一下子就是軋鋼廠的工作!這可不是小事!萬一……萬一是啥不正經的勾當,或者人家就是隨口一說騙她的,到時候她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最後爛攤子,不還得落回咱家頭上?”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臉上也帶上了自己看破一切的表情:“這孩子也是,這麼大的事兒,也不說先跟家裡商量商量!眼裡還有沒有我們這當爹媽的了?要是真被人騙了,吃了虧,她一個人能扛得住?不還得回來找咱家?到時候咱們是管還是不管?管,拿甚麼管?不管,街坊鄰居怎麼說?唉,真是不讓人省心!”
閻埠貴聽著老伴這番“合情合理”的擔憂和抱怨,心裡那點因為得知呂小花有工作而產生的震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嫉妒,找到了一個正當的宣洩口,他們不是嫉妒,不是覺得丟臉,他們是擔心呂小花被騙,是為了這個家好。
他沒對三大媽最後那句假設發表評論,只是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深沉,帶著一種慣於算計:“所以,你去問問,旁敲側擊一下。尤其是一大媽,她跟小花走得近,又幫著看孩子,說不定知道點內情。打聽清楚了,咱們心裡也有個底。別到時候真出了甚麼事,咱們抓瞎。”
“哎,我明白!”三大媽用力點頭,臉上重新有了點任務在身的勁頭,“我待會兒就去前院轉轉,找她們嘮嘮。一大媽那邊……我也想辦法套套話。這事兒,是得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