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採購科下面,有個小倉庫,在芝麻胡同那邊。地方偏,東西不多,主要是些零散配件和勞保庫存。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平時看著,打掃打掃,登記一下進出。活兒不重,但要求人踏實,心細,嘴嚴。”
呂小花猛地停下腳步,驚愕地抬起頭,看向劉國棟的側臉。路燈昏暗,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劉國棟也停下,側過身看著她,目光平靜:“一個月工資,十八塊。廠裡發。臨時工性質,但幹得好,可以轉成長期的。”
十八塊!呂小花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個月十八塊!這比很多正式學徒工掙得都多了!有了這筆錢,丈夫的醫藥費……至少能頂一陣子!家裡的日子……也能喘口氣!
巨大的驚喜和不敢置信讓她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湧了上來,但這次是因為希望。“劉、劉科長……您……您是說……讓我去?”
“只是有這個缺。”劉國棟沒把話說滿,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審慎,“你也別高興太早。第一,這活兒雖然不累,但責任不小,東西丟了少了,你得負責。第二,需要人可靠,嘴巴嚴,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同,不該說的,死也不能說。第三,你家裡現在這個情況,你能不能靜下心幹活,會不會三天兩頭請假,影響工作,這些我都要考慮。”
他看著呂小花瞬間又變得緊張蒼白的臉,繼續道:“而且,這只是我個人的一個想法。最後用不用你,還得看你的表現,也要走程式。如果你覺得能幹,願意幹,明天上午,到軋鋼廠採購科找我。帶上戶口本,還有街道或者你們院開的介紹信,證明你身份清白,沒有不良記錄。”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加重了些:“記住,是軋鋼廠採購科,劉國棟。別走錯了。也別跟院裡任何人提這事兒,尤其是你們家那些人。傳出去,對你沒好處。”
呂小花聽著,腦子飛快地轉動。十八塊!穩定的收入!雖然劉國棟話說得謹慎,甚至有些嚴厲,但這無疑是她眼前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能幹!劉科長,我一定能幹好!”她急切地保證,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我保證靜下心,好好幹!不請假,不誤事!東西一定看好,話一定不亂說!我……我明天一早就去街道開證明!我一定去!”
“嗯。”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推起車繼續往前走,“回去吧。明天上午,我等你到十點。過時不候。”
“哎!謝謝劉科長!謝謝您!真的謝謝您!”呂小花連忙跟上,嘴裡不住地道謝,眼淚又流了下來。
劉國棟沒再回應,只是沉默地推著車。到了四合院附近的岔路口,他停下腳步,對呂小花說:“就這兒吧。你自己回去。記住我說的話。”
“事情沒確定下來,不要跟院裡的人說,還有如果因為你的事兒,院子裡的人要是鬧起來,你也別怪我不客氣。”
劉國棟得給呂小華打一個預防針畢竟這佔便宜的事情誰都想要,別看這只是一個月十五塊錢的工作,可要是放到市場上,絕對會炸鍋。
看倉庫本來就不是甚麼力氣活,誰都能幹,也不看你有沒有本事,沒有特長。但凡是個人都能勝任這個職位,正是因為門檻,所以誰都想來試一試,這就是一個安排工作的最好位置。
而且說是臨時工,可轉不轉正都在劉國棟一句話的事兒。這種活,花錢買都得託關係。劉國棟就這麼輕易的送出去了。
以四合院那幫人的尿性,劉國棟知道,如果讓那幫人知道是因為自己保不齊以後,會有多少人往他這打主意。
劉國棟雖然不怕一些流言蜚語,但也不想憑空多出來太多麻煩,至於呂小花工作之後別人怎麼說,那是呂小花的事,總之這事兒,呂小華自己心裡必須有點數。
“記住了!劉科長,我都記住了!您慢走!”呂小花連連點頭,目送著劉國棟騎上腳踏車,身子忍不住的顫抖。
呂小花在岔路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劉國棟騎車離開的方向,直到那點身影徹底融入夜色。她轉過身,卻沒有朝著四合院走去,而是拐向了另一邊——去往醫院的路。
她不想回去。不想面對公婆可能有的埋怨、猜疑,或者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更不想聽到院裡任何人的竊竊私語,哪怕是同情的目光,此刻也讓她覺得難以承受。劉國棟給她的希望太珍貴,也太脆弱,她必須小心翼翼地捧著,不能讓它沾染上那個院子裡一絲一毫的晦氣或算計。
院子裡那些人,他實在也是太清楚了,自從嫁過來這麼長時間,劉小花也不是傻子,自然也能看出來這院子裡的戾氣太重,算計的心眼子都快飛到天上去了。
沒有一個人願意看到自己好,多出來的同情和安慰,也是一點用都沒有,更何況家裡面現在算是把院子裡的人也給得罪了一遍。
深夜的街道更安靜了,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寒風依舊,但她心裡揣著那點剛剛燃起的火苗,似乎也不覺得那麼冷了。
她走得不快可腦袋裡一直都在想著“十八塊”、“可靠”、“心細”、“嘴嚴”、“明天上午十點”……這些詞像一顆顆定心丸,也像沉甸甸的石頭。機會給了,能不能抓住,看她自己了。
不知不覺又走回了醫院。夜晚的醫院比白天更加肅穆,走廊裡的燈光似乎也格外慘白。重症監護室那片區域依舊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隱約可聞。
她走到閻解成的病房外。隔著門上的玻璃,能看到裡面昏暗的燈光下,丈夫依舊無聲無息地躺著,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上戴著氧氣面罩。
呂小花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一絲藥味撲面而來。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丈夫了無生氣的臉。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閻解成露在被子外面、插著輸液管的手。那隻手冰涼,毫無反應。
“解成……我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積蓄勇氣。
“家裡……出事了。”她低聲說,語速很慢,“你欠債的那些人,晚上找上門了。來了好幾個人,很兇。他們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爸藏起來準備給你交醫藥費的錢,被他們翻走了。我陪嫁的那輛腳踏車,也被他們給推走了。”
她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隻手,冰涼依舊。
“是一大爺,還有柱子,最後站出來,逼他們把欠條撕了。可是錢全被他們拿走了。”
她說著,眼淚又無聲地滑下來,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解放晚上來醫院了,告訴我這些。他還說……說你去賭錢了。輸了車,還借了印子錢。”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壓抑的哭腔和一絲難以置信的痛楚,“解成,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你晚上出去,不是去拉活兒,是去賭錢了?你怎麼能……怎麼能去碰那個啊!”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只有監測儀器平穩地響著。
呂小花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另一隻手抹了把臉,把湧到嘴邊的更多質問和委屈嚥了回去。現在問這些,還有甚麼用?
“醫院這邊,催錢催得緊。明天上午不把欠的三十六塊多補上,藥就停了。後續的錢,更沒著落。”她繼續說,語氣變得平靜了些,但那平靜下是更深的無奈,“爸那邊……家裡被掏空了,他也拿不出錢了。解放他們……更指望不上。”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剛才……差點就回不來了。我去了以前……去過的那條巷子。我沒辦法了,解成,我真的沒辦法了……我知道那樣不對,對不起你,可我當時……腦子裡只剩下弄到錢,救你……”
她的肩膀微微發抖,但很快,她用力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
“不過,我沒做成。我碰到劉科長了,就是後院劉國棟。他……他救了我,還……還給了我一個機會。”
“他們廠裡,有個看倉庫的活兒,臨時工,一個月十八塊錢。他讓我明天上午去試試。活不重,就是得仔細,嘴嚴。他說看我表現。”
“我知道這活兒有多重要,他可以給任何人,但他現在卻給了我,我很感激他。”
十八塊。她重複這個數字,像是在確認,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有了這錢,至少能先把醫院的賬續上,能給你買藥。家裡……家裡也能鬆快一點。解成,你得挺住,知道嗎?你得醒過來。為了福旺,也為了……為了咱們這個家,不能就這麼散了。”
她看著丈夫緊閉的雙眼,低聲卻清晰地說:
“以後,我掙錢。我養活福旺,也……也儘量顧著你。你要爭氣,快點好起來。過去的……過去的錯,咱們慢慢還,只要人還在,就還有盼頭,對不對?”
病房裡一片寂靜,只有她的聲音在輕輕迴盪。
但呂小花說完這些,心裡卻好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彷彿這樣傾訴之後,那沉重的擔子,就不再是她一個人默默扛著了。
她在床邊又靜靜坐了一會兒,直到值班護士輕輕敲門進來檢視。呂小花連忙站起身,對護士勉強笑了笑。
“同志,我……我明天上午湊到錢就送來,一定送來,請您跟醫生說說,藥……千萬別停。”她低聲懇求。
護士看了看她紅腫的眼睛,又看了看床上的病人,嘆了口氣,點點頭:“家屬儘快吧。我們儘量。”
“哎,謝謝,謝謝您。”呂小花連聲道謝,又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丈夫,這才轉身,輕輕走出了病房。
.........
劉國棟家
劉國棟推著腳踏車進院時,家裡還亮著燈。他停好車,撣了撣身上的寒氣,才推門進屋。
堂屋裡,婁曉娥正披著棉襖,靠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件未完工的小衣服,就著燈光慢慢縫著。
秦京茹坐在爐子邊的小凳上,就著熱水給平安擦爪子。聽到門響,兩人都抬起頭。
“回來啦?今兒怎麼比平時晚點兒?”婁曉娥放下手裡的活計,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嗯,路上有點事。”劉國棟脫下大衣掛好,走到爐子邊烤了烤手。
秦京茹已經利落地倒了盆熱水端過來:“姐夫,燙燙腳,解解乏。”她偷偷觀察了一下劉國棟的臉色,見他神色如常,才放下心來。
劉國棟坐下泡腳,舒服地吁了口氣。婁曉娥看著他,輕聲問:“廠裡事多?還是夜校那邊?”
“都不是。”劉國棟搖搖頭,像是隨口提起,“回來路上,碰見呂小花了。”
“小花?”婁曉娥有些意外,“這麼晚了,她在外頭幹啥?醫院那邊不是離不開人嗎?”
秦京茹也豎起耳朵聽著。
劉國棟用腳撥弄著盆裡的熱水,語氣平靜:“在醫院附近那條背街上碰見的,一個人,看著不太對勁。後來才知道,三大爺出事了。”
“出事了?又出啥事了?”婁曉娥坐直了些,臉上露出關切。
劉國棟便把晚上疤臉幾人上門討債、抄家、拿走錢、推走腳踏車的事,簡略說了說。他沒提巷子口具體情形,只說呂小花是走投無路,在外頭晃悠。
“我的天爺……”婁曉娥聽得臉色發白,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這……這也太欺負人了!三大爺家現在……可怎麼過啊?小花她……她一個人在醫院,還不知道急成啥樣呢!”
秦京茹也聽得心驚,小聲說:“那幫人也太狠了……這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小花可真可憐。”
“是挺難。”劉國棟點點頭,腳在熱水裡泡得有些發紅,“醫院催錢催得急,閻家現在拿不出一分,呂小花沒著沒落的。我看她那樣……再逼下去,怕是要出岔子。”
婁曉娥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看著劉國棟,眼神柔和下來,帶著讚許:“所以……你幫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