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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5章 又回到了巷子

2026-04-17 作者:果子笑

護士看著她這樣,眉頭皺得更緊了,但也只是嘆了口氣,語氣稍微硬了點:“同志,你也別光哭。哭解決不了問題。醫院有醫院的制度,我們也很為難。你們家屬趕緊想辦法籌錢是真的。最晚明天上午,必須見到錢,不然我們只能按規定辦事了。”

說完,護士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呂小花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冰冷的牆壁才站穩。

她不能留在這裡,留在這裡,只會一遍遍聽到催命一樣的催促,看到丈夫躺在那扇門後等死,而自己甚麼都做不了。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軀殼,踉踉蹌蹌地走出了醫院大樓。

去哪兒?能去哪兒?回家?那個剛被洗劫一空、公婆小叔子怨聲載道的家?她不敢回,也沒臉回。找親戚朋友借?她一個外鄉嫁過來的女人,在這四九城,除了閻家,還能認識誰?就算認識,誰又會借這麼大一筆錢給一個男人躺在醫院、家徒四壁的女人?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腦子裡一片混沌。丈夫的臉,兒子的臉,公婆的臉,交替出現。最後,只剩下護士那句冰冷的話在耳邊迴響:“最晚明天上午,必須見到錢……”

不知不覺,拐進了一條偏僻的衚衕。這裡路燈更少,更暗,兩邊的牆壁很高,影子被拉得扭曲怪異。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混合著劣質脂粉、塵土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渾濁氣味,隱隱飄來。

呂小花猛地停住腳步,渾身的血好像瞬間涼了。她認出了這個地方。

當初就是在這裡和。閻解成第一次相遇。

那段記憶是她最深的恥辱和最不願觸及的傷疤。她以為自己早就逃離了,再也不會回到這種地方。可是現在,命運像個殘忍的玩笑,又把她推了回來。

她站在巷子口,冷風灌進她單薄的衣服,凍得她渾身發抖。巷子深處,有幾點微弱的、曖昧的燈光,從幾扇半掩的門後透出來。偶爾,有一兩個模糊的人影在陰影裡快速閃過。

她看著那片黑暗,心裡是巨大的恐懼和噁心。不,不行!絕對不行!

可是……解成還在醫院等著錢救命。明天上午……沒有錢,藥就停了……

兩個念頭在她腦子裡瘋狂撕扯。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她附近。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點試探和流氣,在黑暗中響起:

“喂,那位女同志,大冷天的,坐這兒幹啥呢?等人啊?”

呂小花渾身一僵,沒有抬頭,也沒有動。

那男人似乎走近了些,她能聞到一股劣質捲菸的味道。“是不是……遇到難處了?跟哥說說,沒準哥能幫幫你?”

呂小花依舊沒動,但埋著的臉,血色盡褪,一片慘白。那男人的話,和記憶深處某些令人作嘔的話語重疊在一起。

幫?怎麼幫?拿甚麼幫?

呂小花正沉浸在巨大的羞恥和絕望中,渾身冰冷,腦子裡一片空白,對那男人的搭話既不敢回應,也無力驅趕。

就在這時,一陣腳踏車鏈條轉動的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車輪碾過不平路面的輕微顛簸聲,停在了巷子口附近。

一個她絕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的聲音,清晰而帶著一絲詫異,在她頭頂響起:

“小花?你怎麼在這兒?”

呂小花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抬起頭。昏暗的光線下,劉國棟推著腳踏車,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正看著她,眉頭微蹙。他穿著厚實的工裝,圍著圍巾,臉上帶著剛從夜校或加班回來的些許疲憊,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依然很亮,正疑惑地打量著她和她此刻狼狽的姿勢。

“劉、劉科長……”呂小花的聲音乾澀得幾乎劈開,她手忙腳亂地想從地上爬起來,卻因為腿軟和慌亂,差點又摔回去。她腦子裡轟的一聲,第一個念頭是:他怎麼在這兒?第二個念頭是:他看見我了!看見我在這地方!巨大的難堪和一種被熟人撞破最不堪一面的恐慌,瞬間淹沒了她。

沒辦法,這地方,但凡是知道的,這巷子幹甚麼都是一清二楚,所以對於自己出現在這裡,而看到了劉國棟,更只是覺得自己隱藏在心底的秘密被發現了一樣。

旁邊那個剛才搭話的男人,本來正饒有興致地等著呂小花的反應,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還是個看起來挺體面的年輕人。他見劉國棟直接跟呂小花打招呼,臉色頓時不好看了,覺得是來截胡的。

而且一聽這語氣,應該還是個熟客難不成新來的要插隊,這女的也是還要做熟客的生意。

“嘿!我說哥們兒,”那男人往前蹭了一步,擋在了呂小花和劉國棟之間,斜著眼看劉國棟,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語氣流裡流氣,“懂不懂規矩?總得講個先來後到吧?這美女是我先看見的,正談著呢。你著急,邊上等會兒,我完事兒快,用不了你多少工夫。”

他說著,還故意上下打量了劉國棟幾眼,見他年輕,穿著也普通,雖然長得精神,但覺得八成也是個來尋便宜的,只是裝得像樣點,於是膽子更大了些,話也更難聽:“怎麼著,看著人模狗樣的,也好這口?放心,哥哥不跟你搶,排隊,懂嗎?”

至於呂小花啊。科長他從劉國棟的面相看,就覺得這小子銀槍蠟頭,也就是長得好看,說是科長誰能信。

而且即便是科長他也不怕。在這地方,你科長不科長有甚麼用。要是鬧大了,科長更害怕才是。

劉國棟本來只是疑惑呂小花為何深夜獨自在此,神情還如此異常。聽到這男人的話,再結合這巷子的環境和呂小花驚慌羞愧的反應,他瞬間就明白了。

他根本沒搭理那男人的汙言穢語,目光冰冷地掃過去,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滾。”

那男人被這乾脆利落的一個“滾”字噎得一愣,隨即惱羞成怒。他本就是街面上的混子,覺得被個小白臉當面呵斥,面子上掛不住。尤其旁邊還有個女人看著。

“我操!給你臉了是吧?”男人啐了一口,伸手就朝劉國棟的衣領抓來,“你他媽讓誰滾?找不自在是吧?”

他的手剛碰到劉國棟的棉襖領子,還沒抓實,劉國棟動作更快!他左手猛地向上抬起,精準地格開對方抓來的手腕,右手順勢向前一探,五指如同鐵鉗,瞬間反扣住對方的手腕,向斜下方一擰,同時腳下上前半步,肩膀微微發力一靠!

“哎喲喲——!!!”

那男人只覺得手腕劇痛,整條胳膊都被扭到了一個極其彆扭的角度,半邊身子發麻,不由自主地就被帶著轉了個圈,變成了背對劉國棟,胳膊被反擰在身後,疼得他齜牙咧嘴,嘴裡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松、鬆手!大哥!大哥我錯了!錯了!哎喲疼疼疼!”男人瞬間慫了,他哪想到這個看起來文氣的年輕人手勁這麼大,動作這麼利落,明顯是練過的。他本來就是欺軟怕硬的主,此刻只剩求饒的份。

劉國棟制住他,也沒下死手,只是用了幾分力道讓他動彈不得,聲音依舊冰冷:“滾不滾?”

“滾滾滾!我馬上滾!大哥您高抬貴手!”男人疼得冷汗都下來了,連聲求饒。

劉國棟冷哼一聲,鬆開了手,順勢往前輕輕一推。那男人踉蹌著往前衝了好幾步才站穩,捂著又痛又麻的胳膊,驚恐地回頭看了劉國棟一眼,再也不敢廢話,也不敢看呂小花,低著頭,一溜煙地跑進了巷子深處,很快不見了蹤影。

巷子口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寒風呼嘯。劉國棟轉過身,看向還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呂小花。他走過去,彎腰,朝她伸出手,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但依舊沒甚麼溫度:

“起來。地上涼。”

呂小花看著伸到面前的那隻骨節分明、剛剛輕易制服了混混的手,又抬頭看看劉國棟沒甚麼表情的臉,巨大的羞愧和後怕讓她眼淚再次湧了出來。她沒敢去拉他的手,自己掙扎著,扶著冰冷的牆壁,慢慢站了起來,頭垂得很低,不敢看他。

“對、對不起……劉科長……我……”她想解釋,卻不知道從何說起,聲音哽咽,語無倫次。

劉國棟收回了手,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也明白了七八分。他沒追問,只是說:“這麼晚了,一個女同志在外面不安全。回家吧。”

回家?呂小花心裡一痛,那個家……還回得去嗎?醫院……還等著錢……

見她不動,也不說話,只是低著頭掉眼淚,劉國棟推起腳踏車,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看著她:“走吧,我送你一段。這地方,不是你該待的。”

劉國棟的語氣很平淡,沒有責備,也沒有同情,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二人都是心照不宣,至於呂小華為甚麼會出現在這個巷子,劉國棟也不想多問,即便是知道了,之前呂小華是做甚麼的那又是有甚麼用?問出來,他又能改變甚麼?而現在。最要緊的事兒,對方還打算怎麼做。

但僅僅簡單關心的話,卻輕輕刺破了呂小花強撐的偽裝和那點可悲的念頭。是啊,這地方……她不該來,也不能來。

她看著劉國棟推車等在那裡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最終,慢慢地,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那條昏暗的巷子,來到了稍微亮堂些的街上。

寒風依舊凜冽,但比巷子裡那股渾濁的氣息清爽多了。

劉國棟推著車走在前面,呂小花低著頭跟在側後方半步遠,兩人都沒說話,只有腳踏車輪子碾過凍硬地面的“沙沙”聲,和兩人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呂小花心裡亂得像一團麻,羞恥、恐懼、後怕,還有對丈夫病情的絕望交織在一起。

她不知道劉國棟會怎麼想她,會不會看不起她,甚至去院裡亂說。她想解釋,可嘴巴張開,卻覺得說甚麼都蒼白無力,越描越黑。

“劉、劉科長……”她終於還是忍不住,聲音帶著哽咽,語無倫次地開口,眼睛不敢看他,只盯著自己腳前一小塊地面,“我……我不是……我就是心裡亂,不知道去哪兒,迷迷糊糊就走……走到那兒了。我、我沒想……真的沒想……”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流下來,抬手胡亂抹了一把。

劉國棟腳步沒停,也沒看她,只是“嗯”了一聲,算是聽到了。許大茂畢竟早就已經將對方家裡的事情給自己講述了個遍,加上剛才巷子口那一幕,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大致能拼湊出來。

閻解成賭博欠債被打,債主抄家,家裡錢被拿光,醫院催命,呂小花走投無路,甚至起了那種念頭……一條清晰的故事鏈。

他沒甚麼特別的感覺,憤怒或者同情都談不上,更多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和一絲對閻解成不爭氣的鄙夷。只是沒想到,呂小花會被逼到這個份上。這女人,倒是比她男人有擔當,也……更傻。

“醫院那邊,還差多少錢?”劉國棟忽然開口,問了個很實際的問題,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呂小花被他問得一怔,下意識回答:“還、還欠醫院三十六塊多,明天上午不交,就停藥。轉普通病房,還得交錢,後續的藥費……也、也沒著落。”說到錢,她聲音又帶上了哭腔。

劉國棟沒接話,繼續推著車走。他在心裡快速盤算。三十六塊多,對現在的閻家是天文數字,對他不算甚麼。但他憑甚麼給?以甚麼名義給?給了這一次,下次呢?閻解成那個無底洞,填不起。

兩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已經能看見四合院那片區域的輪廓了。

就在呂小花以為劉國棟不會再說話,只是順路押送她回來時,劉國棟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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