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賈張氏不知何時從自家門後探出了大半個身子,臉上帶著一種急於撇清關係的急切和隱隱的幸災樂禍,手指直直地指向前院閻埠貴家的方向。她嗓門又大又亮:“那是他爹閻埠貴住的屋!你們找閻解成,找他爹要賬去!可跟我們這些鄰居沒關係啊!我們可沒欠你們錢!”
“賈張氏!你胡說甚麼!”易中海氣得臉色發青,回頭狠狠瞪了她一眼。這老虔婆,這時候跳出來添亂!
賈張氏被易中海一瞪,脖子一縮,嘴裡還不服軟地嘟囔著:“我、我說的是實話嘛……欠債還錢,找債主爹,天經地義……總不能連累我們吧……”聲音雖然小了下去,但足夠讓疤臉瘦猴他們聽清。
疤臉順著賈張氏手指的方向,目光落在了前院把東頭那扇緊閉的木門上。他嘴角咧開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容,對瘦猴使了個眼色。
“得嘞!多謝這位大娘指路!”瘦猴立刻會意,高聲應了一句,臉上帶著嘲諷,還特意朝賈張氏那邊拱了拱手。賈張氏嚇得趕緊把身子完全縮回了門後,“砰”地關上了門。
瘦猴不再耽擱,領著兩個跟班,三步並作兩步就來到了閻埠貴家門前。他先是伸手推了推,門從裡面閂著。
“閻埠貴!在家嗎?開開門!有點事找你們商量!”瘦猴敲了敲門,聲音還算客氣,但那股子流裡流氣的勁兒藏不住。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連燈都沒開,從窗戶紙看進去,黑黢黢的。
實際上,閻埠貴一開始是在屋外的,正跟三大媽低聲商量明天怎麼去醫院交錢、交多少。一聽到院門口瘦猴那句“閻解成欠我們的錢”,他腦子“嗡”的一聲,心裡那點不祥的預感成了真!他幾乎是連滾爬爬,拽著還沒反應過來的三大媽,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門口時,悄無聲息地溜回了自家屋子,反手就插上了門閂。緊接著,在隔壁屋的閻解放兄弟幾個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一家人擠在黑暗的堂屋裡,大氣都不敢喘。
“爸……是、是……要債的?”閻解放聲音發抖,帶著哭腔。現在債主真上門了,他也是沒來由的感到真實的恐懼。
“閉嘴!別出聲!”閻埠貴壓低聲音厲喝,自己卻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感覺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六十五塊!還有高利!這些人找上門了!他們怎麼知道住這兒?
是了,肯定是閻解成那孽障說的,或者直接留了地址!完了,完了!
外面,瘦猴等了幾秒,見沒反應,敲門聲加重了。
“砰!砰!砰!”
“閻埠貴!開門!知道你在裡面!躲是沒用的!欠債還錢,說到天邊去也是這個理!再不開門,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每一聲敲門,都像砸在閻家人的心上。三大媽已經嚇得癱坐在冰涼的地上,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閻解放的媳婦緊緊抱著丈夫的胳膊,渾身篩糠。
“爸……要不……開、開門說說?”閻解放帶著哭音問。
“說個屁!”閻埠貴眼睛通紅,既是嚇的,也是氣的,“怎麼說?拿甚麼說?家裡那點錢是要救你大哥命的!給了他們,你大哥怎麼辦?醫院馬上停藥!”
“可、可他們要砸門了……”閻解放聽著外面越來越不耐煩的敲門聲和叫罵,腿都軟了。
“砰!!!”
一聲更響的撞擊,門板都震了震,灰塵簌簌落下。外面的人開始用腳踹了!
“閻埠貴!你個老梆子!給臉不要臉是吧?欠錢不還,當縮頭烏龜?老子數到三,再不開門,就把你這破門拆了!”
疤臉冰冷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一!”
屋裡,閻埠貴面如死灰,三大媽發出壓抑的嗚咽。
“二!”
閻解放猛地抱住了腦袋。
門外,全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易中海額頭冒汗,想上前勸,卻被疤臉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何雨柱攥緊了拳頭,臉色鐵青,但看著對方人多勢眾,也不敢輕易動手。
最重要的是旁邊的梁拉娣一直在拉著他。此時何雨柱已經不是一個人了,現在已經成家,家裡面大大小小,幾個孩子要養,他要是出事兒這個家可就完了。
而且啊三大爺,之前埋怨他的事兒,他還記著呢,雖說他不是那種小氣的人,但心中也有怨氣,所以,面對這種真要拼命上的事兒,何雨桌也得自己考量考量。
“三……”
“嘎吱——”
眼見疤臉抬起腳就要踹門,那扇漆皮斑駁的木門“嘎吱”一聲,猛地從裡面被拉開了一條縫。
閻埠貴佝僂著腰,幾乎是從門縫裡擠了出來,臉上堆滿了驚慌和一個哭笑不得的臉,他不敢完全走出來,半個身子還掩在門後,感覺這樣能給自己最後的一絲安全感。
“各、各位好漢……各位同志……” 閻埠貴聲音發顫,雙手不自覺地搓著,眼鏡片後的眼睛躲閃著疤臉凌厲的目光,不敢跟對方直接對視“咱們……咱們有話好說,有話好說。一碼歸一碼,是這麼個理兒……”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努力想讓自己的話聽起來佔理:“我是閻解成他爹,這不假。可那小子……他早就成家分出去單過了!他借錢,是他自己的事,我、我這個當爹的,事先不知道,事後也沒見著一個子兒!這賬……按理說,不該找到我頭上吧?父債子還,可沒聽說子債一定父還啊……”
他試圖講道理,或者心存一絲僥倖,盼著這些混混能通情達理一點。
“呵!”疤臉抱著胳膊,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往前逼近半步。
他個子比閻埠貴高出一頭,那股壓迫感讓閻埠貴不由自主地往後縮。“老頭兒,跟我玩這套?父債子還,子債父償,那是老黃曆!現在的新道理是,欠債還錢!他閻解成白紙黑字借的錢,按的手印!你是他爹,就是他老子!他現在躺下了,這賬,不找你找誰?難道找屋裡那個只會哭的老婆子,或者找醫院裡那個半死不活的?”
“你要是帶這種,是個男人就直接把錢還了,我也能高看你一眼。”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都能讓周圍人聽清:“再說了,他分沒分家,關我屁事?我就認借條,認手印!今天這錢,你要是不認,不還,咱們可就有的說道了!”
瘦猴也在旁邊幫腔,抖著手裡的欠條:“大爺,您也甭跟我們扯那些沒用的。這上面,閻解成三個字,是不是他寫的?這紅手印,是不是他按的?是,咱們就按這上面的規矩來!白紙黑字,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認!”
“你們就是叫警察來,也沒辦法,我們也是講理的,是不是?大傢伙。”
閻埠貴被他們一唱一和堵得啞口無言,臉上那點強裝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哭喪著臉,聲音帶著哀求:“各位好漢,行行好……不是我不認,是我家實在沒這個能力啊!你們看看我家這樣子……” 他指了指自家破舊的門窗,“再看看醫院裡躺著那個……腦袋開了瓢,能不能醒過來還不知道,每天醫藥費像流水一樣!我要是有錢,能不救自己兒子嗎?我是真拿不出來啊!”
他這話說得悽慘,院裡一些心軟的鄰居,尤其是女人們,聽了都露出同情的神色,低聲嘆息。
“你兒子是死是活,醫藥費多少,那是你家的事!”疤臉卻絲毫不為所動,語氣反而更冷,“跟我們欠債還錢是兩碼事!怎麼,你想用你兒子的慘樣來抵債?門都沒有!”
瘦猴眼珠一轉,假意勸道:“大爺,您也別光說沒錢。我們疤臉哥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這樣,您先把這欠條仔細看看,看清楚了,咱們再商量,行不?” 他說著,又把欠條往前遞了遞,但沒鬆手,“您可看仔細了,本金、利息、日期,都寫著呢。看歸看,可別不小心給弄壞了,這要是壞了,咱們可就說不清了。”
閻埠貴此刻也顧不得許多,連忙顫巍巍地接過欠條,眯起眼睛,幾乎是把臉貼上去看。當他看清那借款數額是“陸拾伍圓整”,以及下面那一行小字註明的“日息伍分”時,腦袋“嗡”的一聲,眼前一陣發黑。
六十五塊本金!日息五分!借一天光利息就是三塊二毛五!這、這簡直是搶錢!不,比搶錢還狠!他心裡飛快地默算了一下,如果拖上十天半個月,利滾利下來……那將是一個他根本無法想象、也絕對承受不起的天文數字!別說救閻解成,恐怕把全家賣了都填不上這個窟窿!
他捏著欠條的手劇烈顫抖起來,紙張發出嘩啦的輕響。冷汗瞬間溼透了他的內衣。
之前他就聽說過,這種人借錢都是高利貸,但也沒想到是這麼個高利貸法,這利息比他一天掙的都多。
“看、看清楚了吧?大爺?”瘦猴觀察著他的臉色,知道他被嚇住了,趁機把欠條又抽了回去,臉上帶著一種為你著想的表情,“你看,這利息可不等人。我們讓你早點還,真是為你們好。拖得越久,這利滾利的,你們負擔越重不是?我們也是小本買賣,大家都不容易……”
“我、我們家……真的沒有啊……” 閻埠貴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是真心疼,也是真害怕。他此刻無比悔恨,早上怎麼就鬼迷心竅,還想著從家裡拿錢去醫院裡就閻解成?現在好了,債主上門,閻埠貴恨不得現在閻解成趕快死。他也好找個理由說一聲,人死債消。
“沒有?”疤臉耐心似乎耗盡了,臉上那點偽裝也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兇戾。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貼到閻埠貴臉上,嚇得閻埠貴猛地後退,後背撞在門板上。
“沒有錢,就拿東西抵!”疤臉一揮手,對身後的跟班喝道,“瘦猴,帶兄弟們進去看看!有甚麼值錢的,能搬的,都給我搬出來!桌椅板凳、收音機、被褥衣服……只要是能換錢的,一樣別落下!抵到夠數為止!”
“我就不信了,這家裡還能一分錢都沒有!”
“在我這兒耍起無賴了也不看看我是誰!”
“好嘞,哥!”瘦猴早就等著這句話,興奮地應了一聲,朝另外兩個跟班一甩頭,“兄弟們,幹活!”
“你們……你們要幹甚麼?!光天化日,你們這是搶劫!是犯法的!”閻埠貴魂飛魄散,張開雙臂想擋住門口,聲音淒厲。
“搶劫?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們這是依法追討欠款!”疤臉一把撥開閻埠貴,閻埠貴一個老師的小身板,哪裡擋得住,踉蹌著差點摔倒,被旁邊的三大媽扶住。
“老閻!”易中海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想阻攔,“各位,有話好說,這闖進家裡搬東西,實在不合規矩……”
“規矩?”疤臉猛地轉頭,眼神如刀般刺向易中海,“他欠錢不還就合規矩了?你再攔著,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收拾?閃開!”
易中海被他氣勢所懾,又自知理虧,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爸!媽!” 屋裡的閻解放,閻解曠聽到要搬東西,也嚇壞了,衝了出來,擋在門口,但面對凶神惡煞的瘦猴幾人,也只是色厲內荏地喊著:“你們敢!我、我報警!”
“報啊!現在就去!”瘦猴有恃無恐,指著閻埠貴手裡的欠條,“看警察來了是抓我們這些要債的,還是抓你們這些欠錢不還的老賴!讓開!”
眼看瘦猴幾人就要強行闖入,閻家一片哭嚎混亂。閻埠貴面如死灰。
就在瘦猴的手快要碰到門板時,閻埠貴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哀嚎:
“別搬!我……我還!我還還不行嗎?!”
瘦猴幾人聞言,頓時臉上露出笑容:“行啊,我們也是講道理的,只要你還錢,咱們怎麼著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