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場後院的廂房
疤臉剛用冷水抹了把臉,正就著半碟昨晚剩的豬頭肉,喝著燙茶醒神。
晨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在地面上投出幾塊模糊的光斑。屋裡煙氣還未散盡,混合著一股隔夜的酒肉和汗味。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瘦猴側著身子閃了進來,反手關上門,臉上帶著打探到訊息的得意神色。
“疤臉哥,打聽清楚了!”瘦猴湊到桌前,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之前讓少猴去打探閻解成,家裡到底是甚麼情況,以及閻解成現在人怎麼樣,如今終於得到了訊息。
“嗯,說。”疤臉眼皮都沒抬,夾了塊肥肉扔進嘴裡,嚼得滿嘴油光。
“那小子,閻解成,沒死!”瘦猴第一句先將重點說了出口,“昨晚讓人用板車拉走了,送的是區人民醫院。我今早天沒亮就去醫院門口蹲著了,裝成探病的,跟掃地的、還有幾個一大早排隊掛號的老頭老太太套了會兒話。”
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繼續道:“傷得不輕!聽說腦袋開了瓢,流了好多血,連夜做的手術。人是救過來了,可醫生說……可能醒不過來,就算醒了也夠嗆,說不定得癱。”
疤臉聽到沒死,心裡那點隱隱的擔心徹底放下,聽到後面,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癱了?那是他自個兒作的。然後呢?他家怎麼說?”
“我守到快中午,看見他家那老頭,就閻埠貴,還有他老伴,加上他兒媳婦,從醫院出來了。老頭兒臉跟苦瓜似的,在門口跟他老伴嘀咕,被我遠遠聽見幾句。”瘦猴模仿著閻埠貴的語氣和表情,惟妙惟肖,“老頭說:‘家裡那點壓箱底的,先拿出來頂上,看看他造化。要是錢花光了人還沒動靜……咱們也得量力而行。’那老婆子就會哭。兒媳婦在旁邊低著頭,一聲不吭,看著可憐見的。”
“量力而行?”疤臉嗤笑一聲,把茶碗重重頓在桌上,“媽的,這老梆子,算盤打得比咱還精!這是提前找好臺階,準備找好理由不管這小子了!”
“誰說不是呢!”瘦猴附和道,“看那架勢,他家是真沒多少油水了。老頭兒說那壓箱底的,估計也厚實不到哪兒去。疤臉哥,我琢磨著,要是真讓這老頭把家裡最後那點錢全填了醫院,閻解成又半死不活的,那咱們這賬……可就真懸了!那三輪車是值點錢,可萬一他們耍賴,或者乾脆破罐子破摔……”
“懸不了!”疤臉猛地站起身,臉上那道疤因為狠厲的表情而顯得更加猙獰,“想跟老子玩金蟬脫殼?門都沒有!白紙黑字,紅手印,車還在咱們手裡押著!他想量力而行?老子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他揹著手在狹小的屋裡踱了兩步,眼中兇光閃爍:“現在正是時候!閻解成躺下了,他家剛遭了大事,正慌亂,老頭兒手裡可能還有最後一筆能動的錢,但肯定不多,也捨不得全花了。這時候咱們上門,拿著欠條,擺出車,咬死了要錢!他們怕事情鬧大,怕躺在醫院的閻解成沒人管,更怕咱們這些債主不依不饒!為了息事寧人,這老頭多半會選擇認下賬,甚至可能願意用那筆還沒全交出去的錢,或者想別的法兒,先打發咱們!”
他越說思路越清晰,轉身盯著瘦猴:“瘦猴,你打聽清楚他家住哪兒沒?”
“清楚了!南鑼鼓巷95號院,前院老閻家,他爹叫閻埠貴,是個小學老師。”瘦猴立刻回答。
“好!”疤臉一拍桌子。
“沒想到他爹居然還是個小學老師,這回更好了,要是不給錢,咱就直接到學校去鬧,看他還有沒有臉教學生。”
“就今兒下午,等院裡人都差不多下班回家了,咱們就去!你,再叫上大剛、黑皮,人不用多,三四個就行,但要精神點。帶上欠條!”
瘦猴有些興奮,又有點擔心:“疤臉哥,直接上門……會不會鬧太大?畢竟是大雜院,人多眼雜。”
“怕甚麼?”疤臉冷笑,“咱們是債主,光明正大討債!欠債還錢,走到天邊都佔理!咱們不偷不搶,就講道理,看欠條!他院裡鄰居還能把咱們怎麼著?再說了,鬧大了才好,讓街坊四鄰都知道他老閻家兒子是個賭鬼,欠錢不還!看他老閻家以後還要不要臉!”
“老師嘛,最好拿捏了!”
他陰惻惻地補充:“況且,閻解成現在躺醫院,生死未卜,他家理虧著呢!咱們上門,是催債,也是給他家提個醒——人還沒死,賬就得認!別想賴!”
瘦猴徹底明白了疤臉的算計,豎起大拇指:“高!疤臉哥,還是您想得周全!趁他病,要他……呃,討他債!我這就去準備!”
“嗯,機靈點。下午,南鑼鼓巷95號院。”疤臉重新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眼神冰冷。
瘦猴領命,快步出去了。
疤臉兒則是哼著小曲兒,望著窗戶腦子裡則是在想一會兒該怎麼行動。
至於把錢全要上,大臉其實心裡也跟明鏡似的,那是不可能的,但還一部分總是應該可以的。
幹這行的,他其實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但能撈點油水貼補底下的弟兄。咱倆還是願意幹的,尤其在得知對方是老師這個身份,他感覺更是有把握。
..........
四合院
夕陽的餘暉給四合院斑駁的牆壁塗上一層暗金色,各家各戶剛下班,正是生火做飯、人聲漸起的嘈雜時分。
前院公用水池邊,秦淮茹正挽著袖子,就著冰冷刺骨的自來水嘩啦啦地洗著一把蔫白菜,手指凍得通紅。旁邊幾個婦女也在洗菜淘米,互相聊著廠裡和院裡的閒話,話題自然離不開還在醫院躺著的閻解成。
就在這時,一陣粗暴、急促、毫不客氣的砸門聲,猛地從前院大門傳來!
“哐!哐!哐!!!”
聲音又重又響,帶著一股子蠻橫,瞬間壓過了院裡的所有聲響。
水池邊的婦女們嚇得一激靈,手裡的菜都差點掉了。都下意識地停下了動作,齊齊望向那扇被砸得亂顫的院門。
“誰啊?這麼敲門,報喪吶?!”何雨柱脾氣衝,扯著嗓子就吼了回去。
門外砸門聲停了,一個流裡流氣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戲謔:“喲,火氣不小啊?我們來自然是找人有事!”
易中海眉頭緊鎖,對何雨柱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亂說話,自己則沉穩地開口問道:“哪位同志?找誰?有甚麼事?”
“少廢話!我們是來找閻解成的,識相的,趕快叫他出來,別把事情搞得太麻煩。”另一個更沙啞、更兇狠的聲音響起,透著不耐煩。
秦淮茹膽子小,已經嚇得臉色發白,往水池後面縮了縮,小聲對旁邊的一大媽說:“這、這聲音……不像好人……”
易中海。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合著這是閻解成得罪的那幫人來找上門來了。不過,這些人是怎麼敢的?嚴謹生現在可都還在醫院呢,他們就這麼上門兒,不怕他們叫警察嗎?
而瘦猴這幫人也根本不管那麼多,直接湧進來四五條漢子。為首一人,三十多歲年紀,身材粗壯,臉上從眉骨到嘴角斜著一道猙獰的疤痕,正是疤臉。他穿著一件半舊的軍綠色棉襖,沒係扣子,露出裡面黑色的毛衣,眼神兇狠地掃視著院裡眾人,自帶一股煞氣。他旁邊是尖嘴猴腮的瘦猴,後面還跟著三個膀大腰圓、一臉橫肉的跟班。
這幾個人往院裡一站,那股混不吝的江湖氣息,與院裡尋常的工人、家屬格格不入,空氣瞬間凝滯。
正在自家門口探頭探腦的許大茂一看這架勢,脖子一縮,哧溜一下就躲回了屋裡,只留條門縫偷看。
“哎喲我呵,這閻解成到底惹了甚麼人呢瞅著面相就不怎麼樣。”許大茂嘀咕著,示意自己媳婦兒,一個往後退,這熱鬧不是那麼好看的。
老老實實在後面待著。從這門縫裡往外看,聽一聽大概就得了。
“你、你們……你們是幹甚麼的?找誰?”易中海到底是院裡大爺,強作鎮定,上前一步問道,但聲音也難免有些發緊。
平日裡易中海在廠子裡,說一半兒,在院兒裡也是。受人尊重,但說實話,面對這些地痞流氓,他也沒怎麼打過交道,心裡也是有些發怵。
疤臉沒搭理他,目光在院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看起來最好說話的秦淮茹身上,咧了咧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喂,那娘們,問你話呢,閻解成家,住哪屋?”
秦淮茹被他看得一哆嗦,手裡的白菜掉進了水池,濺起一片水花。她嘴唇哆嗦著,沒敢說話,只是下意識的往後退了退。
瘦猴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臉上堆起假笑,但那笑容怎麼看都帶著不懷好意:“這位大哥,還有各位街坊鄰居,別緊張。我們不是來鬧事的,是來講道理的。”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確保院裡探頭出來的各家各戶都能聽見:
“我們是來找閻解成,閻兄弟的。他之前在我們那兒,手頭緊,借了點錢應急,白紙黑字,簽字畫押的借據在這兒呢!”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有些皺巴的紙,抖開,朝著眾人晃了晃。
“本來嘛,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可閻兄弟這都逾期好幾天了,連個人影都不見。我們一打聽,好嘛,聽說出事了?住院了?”
他搖搖頭,一副很遺憾的樣子:“這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住院是他的事,可這賬,不能黃了,對吧?我們哥幾個今天來,沒別的意思,就是來問問,這錢,他家裡打算甚麼時候還?怎麼還?”
疤臉抱著胳膊,冷冷地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心裡發毛:“欠債還錢,殺人償命。走到天邊,都是這個理。他閻解成是死是活我不管,欠老子的錢,一分都不能少!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
院裡一片死寂。
立刻明白這到底怎麼回事,合著是人家債主上門來討債來的。
“這位同志,你說閻解成欠你們錢,空口無憑……”易中海儘量讓聲音平穩。
瘦猴立刻將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紙往前一遞。“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他閻解成親筆簽名,紅手印!咱可是講道理的人!”
易中海接過那張紙,就著傍晚昏暗的天光仔細看去。紙是普通的筆記本紙,邊緣已經起毛。上面用不太工整、但能辨認的字跡寫著借款數額、利息、日期,最後借款人簽名處,確實是“閻解成”三個歪歪扭扭的字,下面按著一個暗紅色的、有些模糊的手指印。當他的目光落到借款數額上時,心裡猛地一跳,倒吸了一口涼氣。
“六……六十五塊?!”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細數了數那用大寫和小寫分別寫明的數字。這可不是小數目!閻解成這是借了多少?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還我!”瘦猴見易中海臉色變了,眼疾手快,一把將欠條抽了回去,摺好,寶貝似的塞回懷裡。他臉上那點假笑也收了起來,語氣帶著不耐煩:“這位大爺,您也看見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們哥幾個今天來,不找別人麻煩,就找閻解成他們家。麻煩您,或者哪位街坊,給指個門,我們問清楚,立馬就走,絕不多打擾各位!”
他這話說得好像挺講理,可配上疤臉那抱著胳膊、冷眼掃視全院的兇相,和後面幾個橫眉立目的跟班,任誰聽了都覺得壓力巨大。
易中海心裡飛快盤算。這欠條看著不像假的,數額巨大。這些人明顯不是善茬。他正猶豫著該怎麼周旋,既不得罪這些凶神,也別讓院裡真出大亂子……
“就那屋!前院把東頭那間!”一個尖利刺耳的女聲突然響起,打破了短暫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