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棟家。
天兒越發冷了，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婁曉娥的肚子已經鼓得像個揣了滿懷西瓜，行動越發笨拙，算算日子，離醫生說的預產期也就剩下不到半個月了。劉國棟這些天越發上心，廠裡的事儘量安排好，一得空就守在家裡。
一大早，劉國棟就把爐子燒得旺旺的，屋裡暖烘烘的。他幫著婁曉娥穿上那件特意加肥了的棉猴，又仔細給她圍上厚厚的羊毛圍巾，戴上絨線帽子，只露出一雙帶著柔和笑意的眼睛。
“行了行了，裹得跟個熊似的，我都動彈不得了，這天哪有那麼冷，你都快給我捂出痱子了。”婁曉娥嘴上抱怨，臉上卻帶著笑，任由劉國棟擺佈。懷孕後期，她身上那股屬於少女的跳脫勁兒沉澱了不少，更多了一種即將為人母的溫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可不行，外頭風硬，可不能著涼。”劉國棟檢查了一遍，確認裹嚴實了，這才扶著她慢慢往外走。
秦京茹早就把早飯準備好了，熱騰騰的小米粥和包子，看著兩人出門，忙叮囑：“哥，路上慢點，扶好嫂子！”
劉國棟推著那輛永久二八大槓，讓婁曉娥小心地側坐在後座上，他騎得極穩，速度放得很慢，遇到個稍微顛簸點的地方都得提前下來推著走。
“國棟，你說……這次是男孩還是女孩？”婁曉娥靠在劉國棟厚實的背上，手護著肚子，聲音透過圍巾傳出來，悶悶的，帶著期待和忐忑。這話她問過不止一次了。
但沒辦法，現在這個環境，重男輕女還是十分嚴重的，婁曉娥也擔心自己不能給劉國棟生男孩，到時候被對方嫌棄。
劉國棟穩穩地瞪著車，笑道：“甭管男孩女孩，都是咱的寶。健健康康的就行。你看你，又瞎琢磨。”
劉國棟的話無異於是給婁曉娥安的定心丸。每一次婁曉娥這麼問，劉國棟。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而劉國棟也確實真的不在意這事兒，且不說男孩女孩，對劉國棟來說沒甚麼區別。就算是想要兒女雙全，完全可以讓婁曉娥再生嘛，真沒必要糾結太多。
“我才沒瞎琢磨，”婁曉娥輕輕捶了他後背一下，“我就是想著，要是男孩，得像你，結實，有主意。要是女孩……可別像我以前似的，傻乎乎的。”
“誰說你傻了？”劉國棟故意板起臉，“我媳婦兒那是單純，善良。現在多好，又穩重，又明事理，馬上就是孩子媽了，是大功臣。”
這話說得婁曉娥心裡甜絲絲的，那點緊張也散了些。她把臉貼在劉國棟背上，感受著透過厚棉衣傳來的體溫和有力的心跳，覺得格外踏實。
這些日子，婁曉娥也感受到了劉國棟，安穩了許多，廠子裡的事兒他也聽說過了。當時他也是捏了一把汗，還好，得到訊息的時候，這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一路慢行，到了區人民醫院。醫院是棟老式的三層灰磚樓，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牌子。雖然快入冬了，來看病的人也不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來蘇水混合的淡淡氣味。劉國棟扶著婁曉娥，小心地避開人流，來到婦產科所在的二樓。
走廊裡光線不算明亮，牆壁下半截刷著淡綠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長條木椅上坐著不少等待的孕婦和家屬，大多神色平靜，偶有低聲交談。護士穿著洗得發白的護士服，腳步匆匆。
掛了號，等了一會兒，才輪到他們。診室不大，一張舊書桌，後面坐著一位約莫五十來歲的女醫生，戴著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著很嚴肅。旁邊還有個年輕些的護士在整理病歷。
“坐。”女醫生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婁曉娥巨大的肚子上停留了一下，語氣平淡。
劉國棟扶著婁曉娥在醫生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她旁邊。
“第幾次來檢查？甚麼時候的預產期？”醫生一邊翻看著護士遞過來的新建的病歷本，一邊問，手裡拿著鋼筆準備記錄。
“醫生您好，”劉國棟搶先開口，語氣恭敬而清晰，“我愛人婁曉娥，預產期大概是臘月二十左右，這是頭胎。之前在其他醫院做過幾次常規檢查，說胎位、胎心都正常。最近這段時間，感覺孩子動得挺頻繁的，晚上有時候她腿有點抽筋，胃口也時好時壞。我們有點不放心，想來您這兒再仔細查查，看看最後這段時間還需要特別注意甚麼，生產時候大概要準備些啥。”
他話說得有條有理，既說明了情況，也點明瞭擔憂和訴求。婁曉娥有些驚訝地看了丈夫一眼，沒想到他把自己的細微不適都記得這麼清楚。
醫生抬眼看了看劉國棟，似乎對他清晰的陳述有點意外，臉色稍微緩和了點：“嗯，最後這個把月，是得多注意。躺床上，我聽聽胎心。”
“你這個同志，對自己老婆還挺上心的。比一般的男同事都強，有些人可記不得這些。”
婁曉娥在護士的攙扶下，有些笨拙地躺到旁邊鋪著白單子的檢查床上。醫生拿出一個木頭聽筒，在婁曉娥肚子上幾個位置仔細聽了聽，一邊聽一邊對護士報著數字：“……140……挺好，規律。”
聽著那“咚、咚、咚”有力而規律的聲音，劉國棟和婁曉娥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胎心正常。”醫生收起聽筒，又用手在婁曉娥肚子上輕輕按了按，摸了摸，“胎位是頭位，正的，不錯。孩子估摸著不小，你個子不算太高，最後這段時間飲食要控制，別補太過，孩子太大不好生。”
“是，是，我們記下了。”劉國棟連忙點頭。
“腿抽筋可能是缺鈣，晚上睡覺注意保暖，適當活動，別老是躺著。胃口不好正常，少食多餐，吃清淡好消化的。”醫生一邊說，一邊在病歷上寫著，“沒甚麼特殊情況，就等著動產吧。見紅、破水、或者規律宮縮，就趕緊來醫院，別耽擱。東西提前準備好，孩子的包被、衣服，大人的換洗衣服、衛生紙、紅糖、雞蛋……”
醫生一口氣交代了不少。劉國棟聽得極其認真，恨不得拿個本子記下來。婁曉娥躺著，小聲補充：“醫生，我……我有點怕疼……”
醫生看了看她，語氣依舊平淡，但多了點理解：“頭胎是辛苦點，但也沒那麼可怕。到時候聽醫生護士的，讓你用力就用力，讓你休息就休息。家屬，”她看向劉國棟，“到時候多鼓勵，別添亂。”
“您放心，我一定配合好！”劉國棟立刻保證。
檢查做完，婁曉娥慢慢坐起來。醫生最後又看了看他們，難得地露出一點極淡的笑意，對劉國棟說：“你這個男同志，還挺細心。比你愛人記得都清楚。最後這段時間，多照顧著點，產婦心情好，生產也順利。”
“應該的，謝謝醫生！”劉國棟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道謝。
走出診室，婁曉娥挽著劉國棟的胳膊，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小聲說：“聽見沒？劉大科長，被醫生誇細心了呢。”
劉國棟扶著她慢慢下樓梯，也笑了：“那是，我媳婦兒和孩子的事兒，我能不細心嗎？醫生說的都記住了吧？回去我就跟京茹說，飲食上注意。紅糖雞蛋我明天就去買最好的備著。還有啊，”他壓低聲音，帶著點戲謔，“剛才誰說自己怕疼來著？”
婁曉娥臉一紅，掐了他胳膊一下：“不許笑話我！我就是……就是說說嘛。有你在，我好像……也沒那麼怕了。”
劉國棟心裡一暖，握緊了她的手：“嗯，我在呢。到時候我就在外面守著，你一喊，我……我也進不去啊。”他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想緩解她的緊張。
“去你的！”婁曉娥被逗笑了，輕輕推了他一下，之前的忐忑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劉國棟剛小心翼翼地扶著婁曉娥邁出醫院大門，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被眼前突然爆發的混亂景象給堵住了去路。
醫院門口不大的空地上，此刻亂成了一鍋粥。幾個人影推搡哭喊著，中間還夾雜著痛苦的呻吟和焦急的呼喊，引來周圍進出人群的側目和低聲議論。
打眼一看，劉國棟眉頭就皺了起來是三大爺家的人！
閻埠貴彎著腰，氣喘吁吁，平日裡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亂了幾縷，額頭上全是汗。他背上趴著的，赫然是閻解成！只是此時的閻解成，哪裡還有前些日子蹬著新車、有點小得意的模樣？他臉色慘白，雙眼緊閉，額角到眉骨的位置裂開一道口子，皮肉外翻，糊滿了半凝固的暗紅色血跡，順著臉頰往下淌，把半張臉和衣領都染得狼藉一片。他一條胳膊無力地垂著，另一隻手捂著肚子，身體微微蜷縮，喉嚨裡發出斷續的、痛苦的“嗬嗬”聲，上氣不接下氣。
呂小花哭得幾乎背過氣去，頭髮散亂，臉上淚水和塵土混在一起，她一邊想扶住閻埠貴背上的兒子，一邊又手足無措，只會發出淒厲的哭喊：“解成！解成你醒醒啊！別嚇我啊！大夫！救命啊大夫！”
三大媽跟在旁邊，急得臉色發白，不停地跺腳，嘴裡語無倫次：“造孽啊！這是造的甚麼孽啊！怎麼弄成這樣了啊！快！快叫醫生啊！”
而閻解放，也跟在一旁。他臉上倒沒有太多悲痛，更多的是驚魂未定和一種事不關己的茫然，眼神躲閃著周圍投來的目光，偶爾瞟一眼大哥的慘狀，迅速移開，似乎還有點……心有餘悸的後怕？
“讓開！都讓開！怎麼回事？”醫院裡的醫生和護士聽到動靜，已經快步衝了出來。一箇中年男醫生迅速指揮：“快！放擔架上！小心頭！”
兩個護士手腳麻利地將幾乎昏迷的閻解成從閻埠貴背上挪到剛推來的擔架床上。閻埠貴頓時像卸下了千斤重擔，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被旁邊的閻解放下意識扶了一把。
“頭部外傷！可能有內臟損傷！馬上送搶救室！家屬跟一個過來！”醫生快速檢查了一下閻解成的瞳孔和傷口，語氣急促，一邊跟著擔架往裡跑，一邊對護士吩咐，“準備清創縫合，通知外科準備會診！”
呂小花哭喊著想跟進去，被護士攔住：“一位家屬！別都擠進來！”她無助地看向閻埠貴。閻埠貴喘著粗氣，揮揮手，聲音嘶啞：“你……你去！跟緊醫生！問清楚！”
呂小花這才抹了把淚，踉踉蹌蹌地追著擔架跑了進去。
門口瞬間空了不少，只剩下癱坐在花壇邊喘粗氣的閻埠貴，急得團團轉、不停抹眼淚的三大媽，以及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遊移的閻解放。
劉國棟扶著婁曉娥，站在幾步開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眉頭緊鎖，心裡念頭飛轉。閻解成？他怎麼搞成這副模樣？前幾天不還聽說他蹬三輪掙了錢，在四合院那邊有點嘚瑟嗎？這頭上的傷……看著可不像是普通摔傷磕碰，倒像是……被甚麼東西砸的，或者被人打的？還有那捂著肚子的樣子……
他正想著走，感覺胳膊被婁曉娥緊緊攥住了。婁曉娥臉色有些發白，一隻手不自覺地護著高聳的肚子，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場面和哭喊驚到了。她壓低聲音，帶著驚疑和同情：“國棟，這……這是咋回事啊？那不是閻老師家的大兒子嗎？怎麼傷成這樣了？看著怪嚇人的……”
劉國棟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怕，低聲道：“是閻解成。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前幾天是聽說他在外面拉活兒，可能……遇上甚麼事了吧。”
他本能地不想多管閒事，尤其是這種明顯牽扯到麻煩甚至可能是暴力事件的情況。他現在首要任務是確保婁曉娥平安。於是他扶著婁曉娥，想從旁邊繞過去：“算了，咱們也管不來這事兒。你先回家休息，別被嚇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