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卻站著沒動。她看著閻埠貴一家老小慌亂無助的樣子,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心裡莫名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同為即將為人父母,看到別人家孩子遭此橫禍,那份惻隱之心難以抑制。她猶豫了一下,聲音輕柔但帶著堅持:“國棟,咱們……這都撞見了,要不過去……問問咋回事?我看傷得挺重的,閻老師年紀也大了,三大媽也急得不行……能搭把手問問情況也好。就當……就當給咱們還沒出世的寶寶,積點福報?”
她這話說得委婉,但劉國棟聽懂了。婁曉娥本性善良,加上懷孕後心腸更軟,看到這一幕於心不忍,想幫忙又怕自己貿然上前添亂,更怕有危險,所以想讓劉國棟看看,到底是甚麼情況?能不能幫上?
劉國棟看了看妻子眼中那抹柔軟的擔憂和祈求,又瞥了一眼那邊狼狽不堪的閻家幾人,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婁曉娥的心思,也理解她的善意。罷了,問一句情況,也不費甚麼事。而且,他也確實有點好奇,閻解成這禍,到底闖得多大。
“行,我去問問。你站這兒別動,離遠點,那邊亂,別碰著你。”劉國棟仔細叮囑,把婁曉娥安頓在醫院大門內側一個避風又安全的角落,讓她扶著牆站穩。
“嗯,你小心點。”婁曉娥點頭,目送劉國棟朝閻埠貴那邊走去。
劉國棟走到近前,閻埠貴正被三大媽扶著,試圖站起來,但腿腳還在發軟。閻解放站在一旁,眼神飄忽,不知在想甚麼。
“三那個,三大媽,”劉國棟開口,語氣帶著適當的關切,“我剛陪曉娥檢查出來,看到解成兄弟這是……怎麼回事?傷得不輕啊。”
閻埠貴抬起頭,看到是劉國棟,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表情,眼鏡片後的眼睛裡充滿了疲憊、後怕,還有一股難以言說的懊惱和憤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聲音乾澀:“唉……別提了!作孽啊!”
三大媽看到劉國棟,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物件,眼淚又湧了出來,拍著大腿哭道:“劉科長啊!你可不知道!解成這孩子……他……他不學好!跑去跟人耍錢!輸了!把車都輸了!還欠了一屁股債!這肯定是讓要債的給打的啊!我的老天爺啊!這可怎麼活啊!”
她的話證實了劉國棟的部分猜測。賭博,欠債,被打。果然是這條路。
要不然誰沒事兒?平白無故打人。
閻埠貴猛地扯了一下三大媽的袖子,低吼道:“你少說兩句!還嫌不夠丟人嗎?!”他顯然不想家醜外揚得太徹底,尤其是在劉國棟面前。
三大媽被他一吼,縮了縮脖子,但委屈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劉國棟心裡瞭然,看來閻解成不僅賭,還賭得不小,惹上了硬茬子。他看了一眼搶救室的方向,問道:“醫生怎麼說?有生命危險嗎?”
閻埠貴深吸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剛送進去,還不知道。頭上那口子挺深,身上估計也捱了不少……得等醫生出來才知道。”他說著,又恨恨地跺了跺腳,“這個混賬東西!我跟他說了多少次!那歪門邪道不能沾!不能沾!他就是不聽!現在好了!車沒了,錢沒了,人也差點沒了!還連累一家人跟著擔驚受怕!”
他的語氣裡,憤怒多於心疼,埋怨多於擔憂。
劉國棟點點頭,沒再多問。情況大概清楚了,是閻解成自己作死惹的禍。他看了一眼旁邊一直沒說話的閻解放,閻解放接觸到他的目光,立刻低下頭,裝作看地面。
“閻老師,三大媽,你們也別太著急,既然到了醫院,就相信醫生。”劉國棟說了句場面話,“有甚麼需要幫忙的,比如跑個腿遞個話甚麼的,可以讓解放兄弟去。我這兒還得送曉娥回家,她月份大了,不能久站。”
閻埠貴這才像是剛注意到劉國棟是陪媳婦來的,連忙道:“哎,哎,劉科長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曉娥同志要緊,你快送她回去休息。我們……我們自己能行。”話是這麼說,但明顯煙貴本人也嚇得不輕,加上這也上了歲數,肺就跟風箱似的,嗯沒好到哪兒去。
劉國棟也沒再多客套,點點頭:“那行,你們多保重。有事言語。”說完,便轉身走回婁曉娥身邊。
“問清楚了?”婁曉娥關切地問。
“嗯,閻解成在外面賭錢,輸光了,還欠了債,估計是被要債的人打的。”劉國棟言簡意賅,扶著婁曉娥慢慢往外走,“傷得不輕,已經送搶救室了。”
婁曉娥聽了,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這事兒他們也管不了。沾了賭也不是甚麼好人。
婁曉娥可沒想過讓劉國棟無緣無故的出頭。到時候還牽連自己家。
...........
昨晚,閻解成攥著那五十塊錢從家裡衝出來,一頭扎進寒風刺骨的夜色裡,卻沒有立刻去賭場。
他在冷清的衚衕裡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呂小花拿出那包著好幾層布、數得仔仔細細的錢時,那通紅的眼眶和欲言又止的神情,一會兒是自己那三張K和對方那三張要命的235,一會兒又是疤臉那張帶著刀疤、似笑非笑的臉。
冷風一吹,他發熱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些。五十塊,離欠疤臉的六十五塊本金加上已經滾了一天的利息,還差得遠。可他真的怕了,怕那利滾利的閻王債,更怕疤臉那些人。他想著,先還上這五十塊,好歹表明個態度,把利息先抵一部分,再低聲下氣地求求疤臉,看能不能先把三輪車要回來。有了車,他就能出去拉活,起早貪黑地幹,興許……興許能在利息滾到天上去之前,把剩下的錢湊齊還上。到時候,這要命的賭,他再也不沾了!就守著呂小花和孩子,好好蹬車,踏實過日子。
這個想法,在他被絕望和恐懼淹沒的心裡,燃起了一點微弱的、自救的火苗。他甚至開始盤算,哪條線路活多,一天能拉幾趟,多久能湊夠錢……這規劃,暫時壓過了心底深處那份巨大的、關於輸光家底的恐慌和愧疚。
抱著這最後一絲可憐的希望和僥倖,閻解成在天完全黑透後,再次來到了那條僻靜的衚衕,推開了那扇掛著廢品回收站破木牌的門。
穿過堆滿真正廢品的過道,撩開那道厚重的、油膩的藍布簾子,想象中的緊張對峙沒有出現,反而是一股混雜著劣質白酒、炒菜油煙和肉香的味道撲面而來,還夾雜著肆無忌憚的說笑聲。
只見屋子中央那張賭桌被收拾到了一邊,上面擺著幾個油膩的搪瓷盤子,裡面是吃剩的豬頭肉、花生米,還有半隻燒雞。疤臉、瘦猴,還有白天那個贏了他錢的那位,正圍著桌子,就著昏暗的燈光,喝得面紅耳赤,划拳行令,好不快活。瘦猴正撕下一隻雞腿,啃得滿嘴流油。
閻解成僵在門口,一股難以言喻的憋屈和怒火猛地竄上心頭,燒得他眼睛發紅。那些酒,那些肉……那些暢快的笑聲……是不是都是用從他身上榨出來的錢買的?他輸掉的車,呂小花省吃儉用攢下的五十塊,就變成了這些人桌上的酒肉。
可他不敢發作,甚至連怒視都不敢。那點剛剛升起的、關於“踏實過日子”的火苗,在這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低下頭,換上了一副卑微表情,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聲音因為緊張和恐懼而發顫:
“疤……疤臉哥……”
疤臉正仰頭灌下一口酒,聽到聲音,斜眼瞟了他一下,臉上那點醉意和笑意淡了些,換上了慣常的那種冷漠和審視。瘦猴和贏錢的那位也停下說笑,帶著玩味的眼神看向他。
“喲?閻兄弟?這麼晚了,還有興致來玩兩把?”疤臉放下酒杯,用筷子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語氣聽不出喜怒。
“不……不玩了,疤臉哥,”閻解成連忙擺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手伸進懷裡,顫顫巍巍地掏出那疊用手絹包著的錢他小心翼翼地將錢放在桌子空著的一角。
“疤臉哥,我……我來還點錢。”他聲音越來越低,帶著討好,“這是…先……先還一部分。”
疤臉和瘦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他們確實沒想到,閻解成這麼快就能弄到錢,而且真的拿來還了。瘦猴立刻放下雞腿,用油膩的手抓過那疊錢,就著燈光,熟練地快速清點起來。
一張,兩張……數到最後,瘦猴皺起了眉頭,抬頭看向疤臉,故意大聲說:“疤臉哥,這數不對啊。這小子連本帶利,可是欠著咱們六十五塊三毛呢。這才五十塊整,還差著十五塊三毛呢!”
疤臉臉上的那點意外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寒霜。他放下筷子,身體往後一靠,目光冰冷地釘在閻解成瞬間慘白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壓力:
“閻解成,你這是甚麼意思?欠多少錢,你自己心裡沒個數?白紙黑字,紅手印,可都在這兒呢。”他指了指旁邊放著借據和抵押條的本子,“拿五十塊來,就想糊弄過去?剩下的十五塊三毛,你當是放屁呢?”
閻解成被他看得腿肚子發軟,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連忙彎腰,語無倫次地解釋:“疤臉哥!疤臉哥您別生氣!我……我知道欠多少!我這……我手裡現在就這五十塊,真的全拿來了!您行行好,先收下這五十,剩下的……剩下的我儘快湊!一定儘快!絕不敢賴賬!利息……利息我認!您再寬限我幾天!”
他幾乎是在哀求了,完全沒了之前裝出來的那點閻哥派頭。
疤臉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像是在權衡。其實他心裡清楚,能這麼快逼出五十塊,已經算不錯了。逼得太緊,萬一這小子真豁出去跑路或者尋死,剩下的錢更沒著落。他臉上的寒意稍微收斂了點,但語氣依舊冷淡:
“行,看你今晚還錢還算有點誠意。”他示意瘦猴把錢收起來,“這五十塊,我收了,抵一部分本金和利息。剩下的十五塊三毛,我給你記著。利息,從今天重新算。我醜話說在前頭,再拖,利滾利,到時候可就不止這個數了。”
“是是是!謝謝疤臉哥!謝謝疤臉哥寬宏大量!”閻解成如蒙大赦,連連鞠躬,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一點點。他想著,接下來該提車的事了。
疤臉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豬頭肉,對瘦猴說:“來,接著喝!”
閻解成卻還沒走,搓著手,站在原地,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欲言又止。
瘦猴啃著雞骨頭,含糊地問:“哎,你怎麼還不走?站這兒幹嘛?還想蹭口酒喝?”
“不……不是,”閻解成連忙擺手,鼓起勇氣,對著疤臉,聲音更加卑微小心:“疤臉哥,您看……這五十塊我也還了,剩下的我也認,肯定儘快還。那……我那三輪車……您看是不是……先讓我騎回去?我好出去拉活掙錢啊!我保證,一掙到錢,立馬就來還您!沒有車,我……我實在沒法子掙錢還債啊……”
他的話還沒說完,疤臉夾菜的動作就停下了。瘦猴和那位也停下了動作,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幾秒鐘後,疤臉忽然“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瘦猴也跟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閻解成啊閻解成,”疤臉放下筷子,用手指著他,臉上滿是嘲弄,“我說你腦子是不是被門擠了?還是剛才喝西北風喝傻了?”
他站起身,走到閻解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那車,是你白紙黑字簽字畫押,抵押給我的!抵押!懂嗎?錢沒還清之前,那車就姓‘疤’!你想騎走?憑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