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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6章 家裡還剩多少錢?

2026-03-17 作者:果子笑

閻解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條衚衕,又是怎麼在初冬傍晚灰濛濛的天色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南鑼鼓巷的。

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一千隻蒼蠅在盤旋,又像是有個破風箱在拉,呼哧呼哧,卻吸不進一絲能讓他清醒的空氣。眼前總晃動著那三張牌——自己那三張曾讓他熱血沸騰、此刻卻冰冷刺骨的K,和對方那三張小小的、卻像三把淬毒匕首般的2、3、5。耳朵裡反覆迴盪著對面的嘲諷、疤臉的威脅、還有那令人絕望的“二三五吃豹子”……

輸了。全輸了。錢,車,還有那按了手印、利滾利的閻王債。

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卻感覺不到疼,只覺得渾身發木,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路上行人匆匆,趕著回家吃晚飯,炊煙和隱約的飯菜香味從兩旁院落飄出來,更襯得他像個無處可歸的孤魂野鬼。

有人跟他打招呼,是衚衕裡的熟人,他像是沒聽見,直愣愣地走過去,留下對方愕然的目光。

快到四合院門口時,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放慢了腳步。一會兒怎麼面對呂小花那雙帶著期盼的眼睛?怎麼解釋那輛他吹噓能掙大錢的三輪車不見了?

他在門口磨蹭了好一會兒,直到天光徹底暗下去,院裡傳來各家各戶鍋碗瓢盆的響動和隱約的說話聲,才硬著頭皮,推開虛掩的院門,垂著頭,溜著牆根,快步往後院自己家那間小屋挪。

“解成?你回來了?” 剛走到屋門口,門簾一掀,呂小花探出身來。她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看樣子正在做飯。看到閻解成,她臉上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但隨即又浮上疑惑和擔憂,“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等你吃飯等半天了。早上不是說有貨拉去西城嗎?順不順利?吃飯了沒?”

一連串的問題,都是呂小花平日裡關心的話,此刻聽在閻解成耳朵裡,卻像是一根根針,扎得他心煩意亂,心虛氣短。

“嗯……回了。”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側身想從呂小花身邊擠進屋,避開她的目光。

呂小花卻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她愣了一下,追問道:“哎?車呢?三輪車你怎麼沒騎回來?放外邊了?可不能放外頭,這車,招人惦記……”

“你是不知道,院兒裡不少人,知道你騎三輪車掙錢,估計都眼紅的很,都羨慕咱家,有你這個有本事的呢!”

呂小花一字一頓,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閻解成緊繃的神經上。他身體猛地一僵,腳步頓住了。

“你煩不煩?!” 閻解成猛地轉過身,衝著呂小花低吼一聲,眼睛因為煩躁和心虛而有些發紅,“問東問西的!車……車我借給朋友用一下!明天就還!不行啊?!”

他聲音不小,帶著一股虛張聲勢的火氣,想把呂小花嚇住,也彷彿想用這吼聲驅散自己心裡的恐慌。

呂小花被吼得一愣,臉上那點擔憂變成了錯愕和委屈。她看著閻解成那副鬍子拉碴、眼神躲閃、又莫名暴躁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

“借朋友借朋友嘛,不會好好說。” 呂小花沒被他嚇住,反而更覺得不對勁,上前一步,追問道,“解成,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早上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回來成這樣了?有甚麼事兒你跟我說,咱們兩個一起解決,都不是甚麼難事兒!”

“我能有甚麼事兒?哎呀女人好好在家看家得了,一天甚麼都想管。” 閻解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陡然拔高,徹底惱羞成怒。他不敢讓呂小花繼續往下猜,生怕對方猜到些甚麼,到時候再也沒有挽留的餘地,自己估計也沒有臉在這個院裡待了。

“我他媽在外面累死累活,蹬一天車,回來還得受你盤問?!你算老幾啊你管我?!” 他指著呂小花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她臉上,把輸錢的憋屈、欠債的恐懼、以及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全都傾瀉到了眼前這個柔弱的女人身上,“車是我的!我愛借誰借誰!輪得到你廢話?!飯呢?做了就端上來!沒做就趕緊做!少在這兒礙眼!”

呂小花被他這副蠻不講理、面目猙獰的樣子嚇住了,眼圈一下子紅了。她咬著嘴唇,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但聲音已經帶了顫音:“閻解成!你……你吼甚麼!我問問怎麼了?我能不問問嗎?你……你今天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在外頭遇上甚麼事了?你說啊!”

“我沒事!我好得很!” 閻解成怒吼,一腳踢翻了門口一個破板凳,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漸暗的院子裡格外刺耳。前院似乎有人探頭探腦,但他顧不上了。

“你看你這副樣子叫沒事?” 呂小花也急了,又氣又怕,聲音也高了起來。

閻解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隨即又漲成豬肝色。

“哎呀你這人怎麼這麼磨嘰?我就是今天碰出了點兒事兒,拉到了一個混蛋,正在氣頭上呢,你少管我!” 閻解成到底還是隨便找了個藉口,不想。在討論這事兒想要挽回最後一點顏面。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編的像那麼回事,甚至帶上了點“我在外頭受了欺負”的委屈和理直氣壯:“行了行了,少說兩句!煩著呢!”

呂小花看著他依舊難看的臉色,但聽他說是別人吵架,不是她想的最壞的那種事,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微鬆了鬆。是了,蹬三輪,甚麼樣的人都能遇上,受氣是常事。男人在外頭受了氣,回家發發火,雖然不對,但也……能理解。

她沒再追問,只是默默地把被踢翻的板凳扶起來,低聲說了句:“飯好了,先吃飯吧。” 轉身進了裡屋,端出一直溫在爐子邊的飯菜一碟炒白菜,幾個摻了玉米麵的窩頭,一盆稀粥。飯菜簡單,去也是劉小花精心搭配的。

閻解成鬆了口氣,知道暫時糊弄過去了。他悶頭坐到桌邊,拿起一個窩頭,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發洩甚麼,又像是在逃避甚麼。飯菜沒甚麼滋味,他機械地咀嚼著,腦子裡卻亂成一團麻。輸了車,欠了債,這事兒能瞞多久?賭場那邊……利息一天天滾,他拿甚麼還?那六十多塊錢……

對,錢!家裡還剩多少錢?這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或許能翻本、至少能先應付一下利息的救命稻草!

他食不知味地胡亂扒拉了幾口飯,終於還是沒忍住,放下了筷子,喉嚨有些發乾,聲音也有些不自然:“那個……小花,家裡……現在還有多少錢?”

正低頭小口喝粥的呂小花,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心裡那根剛松下的弦瞬間又繃緊了。她抬起頭,看向閻解成。對方低著頭,沒看她,但那種不自然和急切,她感覺到了。剛平復一點的疑雲重新聚攏,而且更濃了。

“……你問這個幹嘛?” 呂小花聲音很輕,帶著戒備。

“就問問!我是一家之主,還不能問問家裡有多少錢了?” 閻解成有點惱火,聲音不自覺地又拔高了點,試圖用氣勢掩蓋心虛。

呂小花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屋裡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她很清楚家裡的賬,每一分錢都精打細算。最終,她還是說了,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像是在陳述,也像是在提醒:“家裡……滿打滿算,還剩五十二塊三毛七分。這……是你之前拉活攢下的,還有我平時買菜從牙縫裡省出來的。最近菜價漲了點,我也沒敢多花。這……就是咱們家全部的家底了。”

她說完,眼睛緊緊盯著閻解成,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或者,希望他能給自己一個解釋。

閻解成聽到“五十二塊”這個數字,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不滿和懷疑。才五十二塊?他記得前些日子自己陸陸續續拿回家的,還有之前“運氣好”贏錢時給過家裡一些,加起來怎麼也得有七八十塊了吧?怎麼這麼快就只剩五十二了?這女人是不是揹著自己亂花錢了?還是.......

一股沒來由的怨氣升起來,差點就要脫口質問。可話到嘴邊,他又猛地嚥了回去。自己剛剛輸了車,欠了高利貸,有甚麼資格理直氣壯地質問家裡錢少了?萬一呂小花反問錢去哪兒了,他怎麼說?

這種心虛讓他更加煩躁,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甚麼令人厭煩的東西:“行了行了,知道了!磨磨唧唧的!一會兒你把錢都找出來給我。”

呂小花的心徹底沉了下去。要錢。把家裡所有的錢都要走。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他拉活受了氣,需要把家裡所有錢都拿走嗎?他想幹甚麼?

“解成……” 呂小花的聲音帶著顫抖,她放下碗,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這錢……是咱家最後的一點底子了。你……你到底要拿它幹甚麼?你跟我說實話,行嗎?”

她的眼神裡有恐懼,有哀求,也有最後一絲試圖溝通的希望。

“哎呀!外面拉活的事兒,你少管!” 閻解成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提高音量,眼睛瞪著她,“讓你拿你就拿!哪那麼多廢話!我是你男人!這個家我說了算!”

看著丈夫那副油鹽不進、只會用吼叫來掩飾的樣子,呂小花知道,自己即便再問下去也甚麼也得不到。她瞭解閻解成,一旦他鐵了心不說,誰也撬不開他的嘴。而且,逼急了,他可能真的會動手。

深深的無力感和一種不祥的預感攥住了她。她低下頭,不再說話,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屋裡那個掉了漆的五斗櫃前。開啟最下面一個抽屜,裡面有個用舊手絹包裹了好幾層的小布包。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放在桌上,一層一層,緩慢地開啟。

裡面是疊放得整整齊齊的紙幣和硬幣,最大面額是幾張五塊的,更多的是毛票和分幣。她藉著昏暗的燈光,又仔細數了一遍。是的,五十二塊三毛七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臉色晦暗不明、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的閻解成,又低下頭,從那疊錢裡,抽出了兩張一塊的,和幾張毛票、硬幣,大概兩塊多,放在一邊。然後,把剩下的那厚厚一沓,主要是那五十塊整錢,緩緩地推到了閻解成面前。

“家裡不能一點錢不留,”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也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悲涼,“這兩塊多,我留著買菜,過日子。剩下的……五十塊,你都拿去吧。”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錢上,又抬起來,看向閻解成,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也帶著最後一絲渺茫的期望:“解成,我不管你在外面到底遇上了甚麼事,但……我希望你能想清楚。這錢,是咱們這個家最後的一點指望了。你拿走了,咱們往後……可真的就難了。”

閻解成看著推到面前的那五十塊錢,又看了看呂小花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眶,心裡那點因為錢少而產生的不滿和懷疑,瞬間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淹沒了。是愧疚?有一點。但他避開呂小花的目光,一把抓過那沓錢,迅速塞進自己裡層的衣服口袋,動作帶著急不可耐。

“知道了。囉嗦。”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悶悶的,終究沒敢再看呂小花,也沒計較那留下的兩塊多菜錢。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我出去透透氣。” 丟下這句話,閻解成也不打算在家多待上一晚。

現在他是在家渾身難受,時刻被小花盯著,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看透了般。

至於自己的孩子閻福旺,閻解成更是一眼都不敢看,生怕自己堅持不住。

而呂小花也沒有上去追趕,只是走到了孩子身邊緩緩坐下,看著正在睡覺的閻福旺,心中暗自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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