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哪有那麼巧!
在閻解成驟然收縮的瞳孔倒映中。
2、3、5。
三張小小的、毫不起眼的、不同花色的牌,靜靜地躺在油膩的桌面上。紅桃2,黑桃3,方塊5。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掐住。閻解成臉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他張著嘴,保持著嘶吼後僵硬的姿態,眼珠瞪得幾乎要奪眶而出,死死黏在那三張小牌上。耳朵裡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轟鳴。
二三五……吃豹子的二三五……自己三條K……輸了?
“不……不可能!你出老千!!” 閻解成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像一根被壓到極限又驟然鬆開的彈簧,發出非人般的嚎叫。他雙目赤紅,佈滿血絲,臉上的肌肉瘋狂抽搐,之前的得意、狂喜、期待全都化作了滔天的憤怒、被愚弄的恥辱和滅頂的恐懼。“一定是出老千!怎麼可能那麼巧!二三五!你他媽算計我!!”
換做誰都不可能相信,就那麼巧,玩的這麼大,一個二三五居然敢跟到現在,這不是出千,這是甚麼?
他一邊吼,一邊伸手就要去搶桌子中央那堆錢——那裡有他剛借來的二十塊,有他之前本就不多的本錢,那是他的命!更是他剛剛抵押了三輪車換來的錢!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錢,一隻粗糙有力、青筋畢露的大手,就像鐵鉗一樣,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閻解成“嗷”一聲慘叫,感覺骨頭都要被捏碎了。
是疤臉。
疤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側,臉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眼神冰冷,沒有絲毫剛才“借錢”時那點偽裝的為難和客氣。
“閻兄弟,” 疤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浸透骨子的寒意,每個字都像冰碴子,“願賭,服輸。牌是當著大家面發的,也是你自己要跟要梭哈的。怎麼,贏了笑嘻嘻,輸了媽賣批?這規矩,在我這兒,行不通。”
“疤臉哥!他出老千!他肯定出老千了!” 閻解成掙扎著,嘶喊著,另一隻手胡亂揮舞,想指向生面孔,卻被疤臉攥得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扭動身體,“我的三輪車!我的錢!還給我!你們合夥坑我!”
“坑你?” 旁邊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老蔫,此刻陰惻惻地開口了,“閻兄弟,說話要講證據。牌是你自己看的,注是你自己下的,車是你自己押的,借據是你自己按的手印。現在輸了,就賴別人出千?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就是,” 黃手指也撇著嘴,陰陽怪氣地幫腔,“剛才三條K的時候,不挺威風的嗎?恨不得把褲子都押上。現在輸了,就成別人坑你了?閻哥,你這能贏不能輸的勁兒,可不太地道啊。傳出去,以後誰還跟你玩?”
“我*****!” 閻解成被他們一唱一和刺激得徹底失去了理智,汙言穢語破口大罵,掙扎得更厲害,甚至抬起腳想去踢桌子,“把老子的車和錢還來!不然我跟你們拼了!”
“拼?” 疤臉眼神一厲,手上力道驟然加重,同時另一隻手快如閃電般捏住了閻解成的脖子,將他整個人狠狠摜在旁邊的土牆上!“砰”的一聲悶響,塵土簌簌落下。
閻解成被撞得眼冒金星,嗆得咳嗽起來,窒息感和疼痛讓他瞬間軟了一半。
疤臉的臉逼近,幾乎貼著他的鼻子,那股混合著煙臭和血腥氣的味道噴在他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誅心:“姓閻的,給臉不要臉是吧?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甚麼地方!借錢的時候是兄弟,輸錢了就想耍橫?你那輛破三輪,現在姓‘疤’了!欠我的六十五塊連本帶利,少一個子兒,我卸你一條腿!再敢在這裡撒潑放賴,我讓你橫著出去!不信,你試試?”
疤臉的眼神兇光畢露,那是真正見過血、手下有狠茬的人才有的目光。閻解成被這目光一刺,滿腔的憤怒和瘋狂像是被冰水澆頭,瞬間涼了半截,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恐懼。他這才猛然清醒,自己是在甚麼地方,眼前的是甚麼人。這不是四合院,這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下賭窟!
以前閻解成不是沒看到。疤臉教訓別人,但當時閻解成只是一個旁觀者,而且當時他還有點兒覺得不以為然。
想當初他手氣正旺,看到別人就因為一點錢耍賴,欠賬,被人家給趕出去。他是打心底裡瞧不起,完全沒想到自己還會有這一天。
對面那位好整以暇地整理好贏來的所有錢,揣進懷裡,走到癱軟在牆角的閻解成面前,蹲下身,臉上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勝利者的憐憫微笑。
“閻哥,別激動嘛。賭桌無常,有輸有贏。今天你運氣不好,下次,下次說不定就翻盤了呢?” 他拍了拍閻解成灰敗的臉,語氣輕佻,“不過,下次再來,記得多帶點本錢。還有啊,賭品見人品,輸不起,可就沒人帶你玩了。”
說完,他站起身,對疤臉點了點頭,又掃了一眼屋裡其他幾個或冷漠、或躲閃、或幸災樂禍的賭徒,哼著小曲,撩開藍布簾子,揚長而去。
疤臉也鬆開了手,嫌棄地拍了拍,彷彿沾了甚麼髒東西。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癱在地上如同爛泥的閻解成,對瘦猴跟班吩咐道:“看著他,讓他滾。別髒了地方。記住,按時還錢,不然,可別怪我不客氣,你家在哪兒?我們可是知道的。” 然後也轉身走了。
屋子裡重新恢復了之前那種壓抑的寂靜,只有劣質菸草的味道和鈔票的油墨味混合著。其他賭徒似乎對這一幕司空見慣,紛紛移開目光,該收拾牌的收拾牌,該低聲交談的交談,沒人再多看閻解成一眼。
閻解成靠著冰冷的土牆,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腕和脖子火辣辣地疼,但都比不上心裡的劇痛和冰涼。他輸了,輸光了之前贏的錢,輸掉了賴以謀生的三輪車,還背上了六十五塊的高利貸!
悔恨、懊惱、恐懼、不甘、絕望……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想起出門時對呂小花的不耐煩,想起自己蹬著新車時的意氣風發,想起摸到三條K時那瞬間的狂喜和篤定……這一切,讓他的大腦十分恍惚。
“我的車……我的錢……” 他喃喃著,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塵,淌了下來。可屋裡沒有人同情他,只有冷漠和隱隱的鄙視。在這裡,輸光一切的賭狗,連條野狗都不如。
瘦猴跟班走過來,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他:“喂,聽見沒?疤臉哥讓你滾了。別在這兒礙眼!”
閻解成像是沒聽見,只是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和手腕上那圈被疤臉捏出的青紫淤痕。
完了,全完了。他該怎麼回去?怎麼面對眼巴巴盼著他的呂小花?怎麼面對自己的孩子。
巨大的恐慌徹底淹沒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起來的,也不知道是怎麼踉踉蹌蹌、失魂落魄地走出那間充滿罪惡和絕望的小屋,走出那條僻靜衚衕的。
看著閻解成像條被抽了脊樑骨的癩皮狗一樣,失魂落魄、踉踉蹌蹌地消失在藍布簾子後面,賭窟裡壓抑的氣氛似乎鬆動了一些,隨即被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和議論打破。
“呸!” 瘦猴跟班朝地上啐了一口,臉上滿是鄙夷,“真他媽是個慫包軟蛋!剛才三條K那會兒,瞧把他狂的,鼻孔都快朝天了。一輸,立馬原形畢露,又哭又嚎還想耍橫?甚麼東西!”
他走回桌子邊,幫著對面贏錢的那位和疤臉清點桌上的戰利品。鈔票被捋順,發出悅耳的沙沙聲。
“瘦猴,你這就不懂了。”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老蔫,慢悠悠地卷著一根旱菸,眼皮都沒抬,聲音帶著股陰惻惻的勁兒,“這種人,我見多了。手裡有點小錢,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玩個牌磨磨唧唧,算盤珠子打得比誰都響,其實屁本事沒有,全憑點狗屎運。前兩把他那點運氣,還真把自己當賭神了?嗤……”
黃手指用焦黃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事後的精明:“要我說,疤臉哥和這位兄弟今天算是夠有耐心了,陪他玩了這麼久。要擱平時,這種兜裡沒幾個子兒、還摳摳搜搜的主兒,誰樂意帶他玩?白耽誤工夫!”
贏錢的那位此刻正不緊不慢地數著自己面前厚厚一沓錢,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聞言抬頭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朝疤臉那邊揚了揚下巴,意思很明顯,功勞是大家的,尤其是疤臉的。
疤臉沒參與數錢,他重新靠回門框,又點了支菸,眯著眼吞吐著煙霧。聽著手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直到瘦猴湊過來,帶著點興奮和請示的意味說道:
“疤臉哥,這回算是把這小子的油水榨乾了!看他那慫樣,估計褲衩都輸沒了,那輛三輪車倒是挺新,能值個幾十塊。我看他經了這回,嚇破了膽,以後估計不敢再登門了吧?”
疤臉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煙,斜睨了瘦猴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聲音不大:
“不敢來?猴子,你把賭棍的心思想得太簡單了。”
他彈了彈菸灰。
“車沒了,那算甚麼?” 疤臉的聲音平靜無波“人只要沾上這玩意兒,嘗過那種不勞而獲、一把翻盤的甜頭,哪怕就一口,魂兒就丟了一半。輸一次,他就想著翻,本翻了一次本,他就想贏更多,就算一直輸,他也會覺得是運氣不好,下次肯定能贏……這就跟溺水的人抓稻草一樣,明知道是死路,也得往下跳。”
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就姓閻的這小子那點尿性,我一眼看到底。死要面子,在外頭裝闊,在家裡估計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主。今天輸成這樣,他敢回去跟家裡照實說?我估摸著,他連個屁都不敢放!車沒了,他得編瞎話。欠咱們的錢,他更不敢提。可這窟窿怎麼補?”
疤臉冷笑一聲:“他要麼就想轍從別處摳錢,親戚朋友,能借就借,能騙就騙,想著弄點本錢再回來‘撈一把’。要麼……就得動別的歪心思。家裡還有甚麼能賣的?能押的?老婆的嫁妝?家裡的口糧?實在不行……人逼急了,甚麼事幹不出來?”
瘦猴聽得一愣一愣的,隨即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佩服又有些悚然的表情:“疤臉哥,還是您看得透!這麼說……這小子還是個長線?”
“長不長線,看他自己的造化。” 疤臉不置可否,把菸頭扔地上碾滅,“咱們這行,講究個‘你情我願。他要是自己忍不住再來,那是他的事兒。他要是不來……”
疤臉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白紙黑字,紅手印,他賴得掉?那三輪車,就是抵押。他按期連本帶利還上,車還他。要是還不上,或者想耍花樣……哼,咱也有說理、要賬的地方。到哪兒,都是咱們佔著理。”
“那是!疤臉哥說得對!” 瘦猴趕緊附和,搓著手笑道,“那……疤臉哥,今兒個收穫不錯,這位兄弟手氣也旺。您看,晚上咱哥幾個……是不是得好好喝一頓,慶賀慶賀?”
贏錢的那位笑著開口:“全仗疤臉哥照應,地方好,弟兄們配合也默契。這抽成,該多少是多少。” 他說著,很上道地數出一疊錢,推到疤臉面前。這是規矩,在人家場子贏了大錢,得孝敬地主。
疤臉看了一眼那疊錢,厚度讓他滿意。他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真切點的笑容,拍了拍贏家的肩膀:“兄弟客氣,合作愉快。晚上老地方,我請,不醉不歸!”
“好嘞!” 瘦猴高興地應和。
疤臉又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錢和那把三輪車鑰匙,對瘦猴吩咐道:“車,先找個穩妥地方放著,別急著動。鑰匙收好。給那小子……也留個念想。順便,也讓外人知道,在咱們這兒,輸了,得認。想賴,沒門兒。”
“明白!疤臉哥您放心!” 瘦猴點頭哈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