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坐在靠裡的位置,筷子夾著一片毛肚,正往鍋裡放,旁邊老大錢紅軍忽然湊過來,笑眯眯地問:“老二,你說的那個寒國姑娘,到底長啥樣?”
徐大志手一抖,毛肚差點掉桌上:“我說甚麼了?”
“裝,你就裝。”老四斯金文從對面探過身子,“你剛剛自己說的,寒國的女主管,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快給我們講講,到底多好看?”
徐大志放下筷子,擺擺手:“快三十的人了,有啥好看的……”
他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整桌人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快三十?”章衛國眼睛一亮,“那正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時候啊!是不是特嫵媚那種?”
“聽說寒國女人說話都輕聲細語的,是不是真的?”錢紅軍追問。
斯金文更直接,拍了拍徐大志的肩膀,一臉壞笑:“老二,你豔福不淺啊?跟人家有沒有近距離接觸?握過手沒有?”
幾個人七嘴八舌,連隔壁座位的女生都側過頭來聽。徐大志被問得一愣一愣的,嘴裡的羊肉都嚼不出味兒了。他心裡頭確實有鬼——有些事兒能說,有些事兒真不能說。總不能告訴他們,那個叫樸尤莉的寒國主管,不光跟他握過手,還打過撲克吧?那不得炸了鍋?
“你們這幫人啊,”徐大志端起茶杯擋了擋臉,壓低聲音,“女同學都聽著呢,嚴老師也在,你們收斂點行不行?”
這話倒是管了點用。錢紅軍縮了縮脖子,朝主位方向看了一眼。嚴開明老師正端著酒杯跟旁邊的陳悅聊天,似乎沒注意這邊。但幾個女生的目光已經飄過來了,帶著那種“你們男生真沒出息”的笑意。
桌上的人嘻嘻哈哈地換了話題,開始聊起寒假去哪兒玩、過年收多少壓歲錢。但坐在斜對面的陳悅,眼睛卻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秘密。
她心裡清楚得很。別人以為徐大志是在吹牛,以為“寒國美女”不過是男生之間口嗨的玩笑話,可她不一樣。她見過。
上個月,她去找林曉雨借筆記,在世界通集團辦公室門口,正好撞見樸尤莉從裡面出來。那女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頭髮挽在腦後,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身材窈窕得不像話,面板白得發光,見了人微微一笑,用帶著點口音的中文說了句“你好”。就這兩個字,陳悅當時就愣住了——那聲音軟得像,跟她們這幫說話直來直去的本地姑娘完全是兩個品種。
陳悅收回思緒,低頭抿了一口杯子裡的可樂,眼神不經意地又瞟了徐大志一眼。
這學長到底跟樸尤莉有沒有親密接觸?
她說不清楚。只知道徐大志在學校裡挺低調的,但好像到處都有美女認識他。林曉雨提起他的時候,語氣裡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尊重?羨慕?反正不像是普通上下級的關係。
酒過三巡,桌上熱鬧起來。嚴開明老師被幾個男生拉著喝酒,氣氛放鬆了不少。陳悅本來挨著嚴老師坐的,但不知道甚麼時候,她的椅子已經悄悄挪了位子,離徐大志越來越近。
“學長,”她端起杯子,裡面的可樂不知甚麼時候換成了黃酒,“我敬你一杯。”
徐大志正在跟黃明說寒假實習的事,轉過頭來:“喲,這麼客氣?”
“不是客氣,”陳悅歪著頭笑了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我是想問,你啥時候帶我去鏡湖風景區看看呀?我聽說那邊差不多了?”
徐大志跟她碰了一下杯:“那邊舞臺還在整修呢,工地上亂得很,等裡面改造完了,我帶你和李婷婷一起過去。具體啥時候完工,我現在還說不好。”
陳悅端著酒杯喝了一大口。徐大志沒太在意,以為她喝的是可樂,結果一轉眼就看見陳悅的臉“唰”地紅了起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根。原來那杯子裡灌的是黃酒,這姑娘一口悶了。
“學長,”陳悅舔了舔嘴唇,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要是那邊沒裝修好,你就不能……抽空帶我過去參觀參觀?我就是好奇,想看看那邊到底咋樣了。”
“那有甚麼好看的?”徐大志笑著搖搖頭,“你又不是沒去過,現在全是工地,灰撲撲的,去了也是吃灰。”
陳悅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旁邊忽然多了一個人。
李婷婷端著杯子站在桌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學長,我也敬你一杯。”
徐大志忙端起杯子:“這麼客氣幹嘛?坐著說話就行了,隨意點啊。”
李婷婷笑著跟他碰了杯,仰頭喝了一口。她的眼神掠過陳悅,在那個瞬間,兩個女生的目光輕輕碰了一下。李婷婷甚麼也沒說,又朝徐大志笑了笑,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陳悅低頭攪了攪面前的蘸料,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正好這時候,幾個又端著酒圍過來了。斯金文、黃明和劉文清等人一起湊過來,斯金文胳膊搭在徐大志肩上,大大咧咧地說:“老二,來來來,咱們再喝一個!好久沒這麼痛快了!”
徐大志順勢從女生那邊的“包圍圈”裡脫了身,轉過身子跟幾個男生聊起來。他問黃明:“你們在小麥電子廠實習得咋樣?城西開發區那邊條件還行吧?”
黃明夾了塊藕片,邊嚼邊說:“廠子離市區遠了點,每天早上六點半就得起床騎過去。不過車間裡的裝置倒是挺新的,進口的流水線,比學校實驗室那些老古董強多了。”
劉文清在旁邊點頭:“就是伙食差了點,食堂大師傅做菜放鹽跟不要錢似的。”
“是嘛……”徐大志聽了若有所思地說道,他好久沒去廠裡食堂吃飯了,不知道最近的情況。
幾個人哈哈大笑,笑聲混著火鍋的熱氣,在冬日的夜裡格外暖和。
徐大志聽著他們說實習的瑣事,嘴角微微翹著,目光卻時不時往窗外瞥了一眼。
他心裡在想別的事。
鏡湖風景區那邊,工期的確耽誤了。不是因為天氣,是因為年前又追加了一批進口裝置,報關手續卡在海運碼頭,得等年後才能提貨……
這些事,桌上的人不會知道。在大家眼裡,徐大志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大三學生,頂多腦子活絡一點、人緣好一點。沒人知道他辦公桌抽屜裡鎖著好多份不同公司的合同,也沒人知道他口袋裡揣著一張後天去廣深城的飛機票——不是去玩的,是去看看那邊助動車電瓶的生產基地。
包廂裡的氣氛越來越熱鬧。有人提議唱歌,斯金文站起來就吼了一嗓子《黃土高坡》,跑調跑得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把一桌人笑得東倒西歪。嚴老師也沒繃住,笑得眼鏡都快掉了。
陳悅坐在原地沒動,手裡的杯子空了也沒去倒。她看著徐大志跟男生們碰杯說笑的樣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東西,跟其他男生不一樣。不是長相,也不是說話的方式,而是那種……怎麼說呢,那種好像不管發生甚麼事,他都能兜得住的感覺。
像一面湖。表面波瀾不驚,底下藏著多深的水,誰也看不透。
李婷婷從對面投來一瞥,兩個女生的視線再次相遇,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