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裡的熱氣還沒散盡，一群人裹著大衣從裡頭出來，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在路燈下飄散開。
黃明搓了搓手，笑嘻嘻地對徐大志說：“二哥，文清現在在小麥電子廠都快當領班了，下個月工資又要漲一截。照這麼幹下去，等畢業了我們都不想回老家了。”
“那敢情好，”徐大志拉上外套拉鍊，撥出一口白氣，“都不走，就留在興州城或者去南都城東開發區，沒事還能湊一塊兒吃吃飯喝喝酒，多自在。”
幾個人站在飯店門口又聊了幾句，冷風一吹，酒勁往上湧。徐大志平時酒量不算差，今天被敬了一圈又一圈，也有了個七分醉意，腦袋暈乎乎的。他本來開著車過來的，這會兒肯定不敢動了——那個年代雖然查酒駕沒那麼嚴，但該有的分寸他從來不差。
“我打電話叫蔣偉來接我。”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錢紅軍擺擺手說先走了，斯金文和餘小軍勾肩搭背地往校門口走，說要回去再下一盤象棋。
黃明看了一眼身旁的劉文清，說：“我送你回宿舍。”
到了學校門口，大家就各自散了。徐大志站在路邊等車，身影被路燈拉得老長。
黃明和劉文清並排往女生宿舍樓方向走，腳步不快，鞋底踩在薄雪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走了大約百來步，劉文清忽然放慢了步子，偏頭看了黃明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黃明察覺到她的眼神。
劉文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你有沒有覺得……今天晚上那個陳悅和李婷婷，有點不對勁？”
“甚麼不對勁？”黃明沒反應過來。
“吃飯的時候你沒注意嗎？”劉文清皺著眉頭，“陳悅和李婷婷，一晚上老往徐大志身邊湊，又是敬酒又是聊天，陳悅還專門讓徐大志抽菸。那個殷勤勁兒，可不像是普通的學長學妹。”
黃明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那有甚麼奇怪的？你和張霞不也去給二哥敬酒了？你倒好，拿著飲料杯過去，還特意把我的酒杯借過去喝了一口黃酒，你以為我沒看見？”
劉文清搖了搖頭，語氣認真起來：“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和張霞過去敬酒，那是因為心裡頭感謝他。”劉文清把圍巾往上攏了攏，擋住灌進來的冷風，“咱們倆在小麥電子廠兼職能幹到現在，一直是徐大志在照顧。沒有他幫忙，咱們大學四年光靠那點助學金和家裡給的錢，日子肯定緊巴巴的。張霞的實習工作也是他幫著安排的。我們去敬杯酒，那是應該的，是人情。”
她頓了頓，接著說：“可是陳悅和李婷婷不一樣。她們兩個是學妹，跟徐大志又沒有甚麼特別深的交情，憑甚麼一晚上圍著人家轉？”
黃明想了想，覺得好像也有點道理，但轉念又搖了搖頭：“我看你是想多了。可能就是看大家都去敬酒了，她們也跟著去敬一杯，湊個熱鬧。吃頓飯而已，哪來那麼多彎彎繞繞？”
“不是。”劉文清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黃明，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表情很認真，“陳悅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平時多心高氣傲啊，班裡那些男生她愛搭不理的，跟人說話從來不主動。可今天晚上呢？又是讓煙又是敬酒，還一直找話聊，關鍵是那個眼神——”
“眼神怎麼了？”
“那個眼神不對勁。”劉文清說得斬釘截鐵，“你看她看徐大志那個樣子，跟看別人完全不一樣。說不上來，反正就是……不對。”
黃明撓了撓頭，有些無奈地看著她：“你呀，就是看甚麼都有問題。”
“哼，你等著看吧。”劉文清撇了撇嘴，繼續往前走，“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準的。”
這話倒是真的。女人在這方面的直覺，有時候準得連她們自己都覺得離譜。男人要是動了甚麼歪心思，家裡那位往往第一個就能察覺到，哪怕沒有任何證據，就是“感覺不對”。
可反過來呢，女人要是有點甚麼狀況，男人往往是全世界都知道了，他自個兒還矇在鼓裡，樂呵呵地啥也沒看出來。
黃明就是典型的後者。他到現在都沒搞明白劉文清在說甚麼，只覺得女朋友今晚有點神神叨叨的。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伸手攬住劉文清的肩膀：“行行行，你準你準，快走吧，外頭冷死了。”
劉文清被他攬著走了幾步，忽然又問：“你說徐大志現在有物件沒有？”
“二哥？”黃明一愣，“沒聽說啊，應該是沒有吧。”
“那他二十了吧？”
“對啊，怎麼了？”
劉文清沒再說話，只是低頭走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在想甚麼。
另一邊，章衛國送柳慧芳回宿舍，一路上走得磕磕絆絆的。章衛國今晚喝了不少，腳步有些飄，但腦子還算清醒。他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又從另一個兜裡掏打火機，手指頭凍得有點僵，按了兩下沒按著。
剛要點火，手裡的煙就被一隻纖細的手抽走了。
柳慧芳捏著那根菸，眉頭皺得緊緊的：“抽抽抽，一身煙味臭死了。”
章衛國愣了一下，訕訕地笑：“不是，剛才在飯店的時候，老二和嚴老師抽菸，你不是也沒說啥嘛。”
“剛才是在飯店，現在是現在，能一樣嗎？”柳慧芳眼睛一瞪，把那根菸往路邊的雪堆裡一扔，“再說了，人家嚴老師是老師，徐大志是學生會領導，我哪好意思當面說人家？你是我男朋友，我還管不了你了？”
章衛國縮了縮脖子，酒勁都醒了幾分，趕緊賠笑臉：“管得了，管得了，你管得可好了。”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章衛國忽然想起甚麼，偏頭問：“不過慧芳，你今晚怎麼也喝酒了？你平時不喝的啊。跟我你都沒喝過，怎麼去跟老二喝了？”
柳慧芳腳步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幾分不高興：“我不愛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徐大志喝酒，是因為陳悅和李婷婷都去了，我不去敬一杯多不好意思。跟你喝？我看你一點都不知道心疼我，就知道自己喝。”
章衛國一聽這話，心裡頭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他連忙拉住柳慧芳的手，語氣軟下來：“我錯了慧芳，我今晚是喝多了點，你別生氣。以後我少喝，你說喝多少就喝多少。”
柳慧芳沒掙開，也沒說話，只是別過臉去，耳朵尖微微泛紅。
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學校門口，徐大志站在路邊撥通電話，電話那頭響了好幾聲，才傳來蔣偉迷迷糊糊的聲音：“喂？”
“老蔣，我，徐大志。在興州大學學校門口，喝了點酒，你來接我一下。”
“又喝多了？”蔣偉的聲音清醒了些，帶著點笑意，“行，等著，十分鐘。”
徐大志掛了電話，仰頭看天。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厚厚的。他從兜裡摸出那根一直沒點的煙，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最終還是沒點，塞回了煙盒。
街對面的老槐樹上，掛著一串沒摘乾淨的冰凌，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
他忽然想起今晚飯桌上陳悅看他的那個眼神。說不上來是甚麼感覺，就是……有點燙人。
二十歲的年紀，有些事情，說不清道不明，但它就在那兒。像冬天裡的一團火，你還沒靠近，就已經感覺到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