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是早就點好了的,徐大志剛一落座,服務員就開始往桌上端。
先是四個涼碟,桂花藕、糟毛豆、燻魚、蘿蔔絲拌海蜇,擺盤不算精緻,但分量實誠,看著就讓人有胃口。跟著熱菜也上來了,糖醋排骨、響油鱔糊、清炒時蔬,外加一大碗三鮮湯,熱氣騰騰地往桌上一放,滿屋子都是勾人的香味。
服務員最後拿上來幾瓶鏡湖黃酒,瓶身上沾著薄薄的灰,一看就是放了有些年頭的老貨。章衛國接過去看了一眼,嘖嘖兩聲:“喲,二哥,這酒可不便宜啊,你廠生產的?”
徐大志擺擺手:“管它哪年的,今兒個高興,喝就是了。”
酒倒上,黃澄澄的,在杯子裡晃盪著,燈光一照像融化的琥珀。眾人舉杯碰了一輪,氣氛就熱絡起來了。
章衛國夾了一塊燻魚嚼著,忽然想起甚麼似的,隨口問了一句:“二哥,聽黃明說,你那個小妹到現在還沒找著?”
這話一出,桌上安靜了那麼一兩秒。徐大志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點了點頭:“嗯,到現在一點訊息都沒有。興州晚報登了好幾期尋人啟事,跟石沉大海一樣,連個電話都沒接到過。”
他沒細說這事,但語氣裡頭那股子沉甸甸的勁兒,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徐大志這個人平時不怎麼把情緒掛在臉上,可一提這事,眉宇間就多了幾分說不清的煩躁。
找小妹這事他斷斷續續折騰了好一陣子了,該想的辦法都想了,該託的人也託了,可那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麼也撈不著個影兒。
斯金文在旁邊笑了笑,想緩和一下氣氛:“二哥估計是個寵妹妹的命。他大妹在咱們興州大學讀書,我聽說她在班上穿得最好,零花錢也給得多,是吧?”
徐大志聽了這話,倒是一愣,隨即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點無奈的笑:“這話可不對。我大妹的零花錢都是她自己掙的,跟我可沒甚麼關係。她學的財務,現在已經在集團下面的電子廠實習幫忙了,正兒八經的上班,按月拿工資。那丫頭比我還能幹,你們可別小瞧了她。”
這話說得實在,眾人聽了都笑起來。徐大志這人有個特點,他不太喜歡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家裡的事也好,外面的事也好,該是誰的就是誰的,他從不含糊。這年頭有些人掙了兩個錢就恨不得把全家老小都捧在手心裡供著,可徐大志不這麼看。他覺得一個人能不能立得住,關鍵還是看自己的本事,你給得了一時給不了一世,到頭來還是要靠自己走路。
正說著,徐大志腰間的手機忽然響了。
那年代手機還是個稀罕物,鈴聲一響,滿屋子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了過來。徐大志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也沒多想,隨手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嬌媚勁兒:“徐總,晚上有空嗎?我想請您吃個飯呀。”
那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包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桌上幾個人的筷子都停了,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李婷婷端著杯子的手懸在半空中,陳悅低下了頭假裝在夾菜,可眼角的餘光分明是往徐大志這邊瞟的。
徐大志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更黏糊了:“徐總,您昨天晚上說有事,狠心把我一個人拋下了,我都好久沒見著您了。今天總該給個機會了吧?咱們好好喝兩杯,我陪您……”
徐大志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拎著手機就往門外走。他走得快,步子又大,險些把椅子帶倒了。
包間的門在他身後關上,走廊裡傳來他壓低聲音說話的迴響,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包間裡頭安靜了那麼兩秒鐘,然後像炸了鍋一樣。
斯金文第一個笑出聲來,笑得前仰後合的,筷子都差點掉了:“哎喲我的天,這甚麼情況?二哥這是……這是有人上門討情債來了?”
章衛國嘿嘿直笑,一臉意味深長地看著門口:“你們聽見沒有?‘徐總,昨天晚上你說有事,狠心拋下我’——嘖嘖嘖,這話裡的資訊量可不小啊。”
餘小軍和錢紅軍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憋著笑,不好意思說甚麼,但那眼神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黃明倒是想替徐大志說句公道話,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乾脆也跟著笑了起來。
幾個女生的反應就不太一樣了。柳慧芳低著頭抿嘴笑,臉微微有點紅。張霞和鄒小麗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甚麼。
李婷婷端著杯子喝了一口黃酒,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但手指捏著杯壁的勁兒似乎大了些。
陳悅倒是乾脆,把筷子一放,面無表情地看著桌上的菜,好像忽然對那盤糖醋排骨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嚴開明老師坐在角落裡,端著酒杯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笑呵呵地說了一句:“年輕人的事,年輕人自己處理嘛。”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算摻和,又顯得開明,不愧是當老師的。
過了大概三四分鐘,包間的門被推開了,徐大志走了進來。他把手機重新別回腰上,臉上帶著點尷尬的笑,像是做了甚麼虧心事被逮了個正著似的。
“二哥,老實交代吧。”章衛國第一個發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擺出一副審犯人的架勢,“這女的誰呀?電話都打到飯桌上來了,夠粘人的啊。”
徐大志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黃酒,苦笑了一聲:“合作商,三鑫集團的華夏負責人。”
他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滿屋子人的興趣更濃了。
斯金文眼睛一亮,湊過來問:“三鑫集團?就是那個……跟你合作的三鑫集團?”
徐大志點了點頭。
“負責人?是個美女?”斯金文追問。
“嗯。”
“外國美女?”章衛國插嘴進來,眼睛瞪得溜圓。
徐大志又點了點頭。
這下可熱鬧了。章衛國一拍桌子,嗓門都高了八度:“真的假的?二哥你可以啊!寒國女人是不是都跟電視裡演的那樣,白白淨淨的,說話嗲聲嗲氣的?”
斯金文也跟著起鬨:“叫甚麼名字?漂不漂亮?多大年紀?有沒有照片給我們看看?”
“對對對,啥時候帶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餘小軍也難得開了口,憨笑著附和,“我們還沒見過外國美女長啥樣呢,就電視上看過幾眼,不真切。”
徐大志被他們這一通連珠炮似的追問弄得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你們能不能正經點?就是個合作商,生意上的往來,別想歪了。”
“生意上的往來?”章衛國故意把“往來”兩個字拖得老長,眼珠子轉了轉,“那人家怎麼說的‘昨天晚上你說有事,狠心拋下我’——這話聽著可不像是談生意啊。”
一桌子人又笑了起來,連李婷婷都沒忍住,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徐大志嘆了口氣,端起酒杯跟章衛國碰了一下:“老五,你就別添亂了。那女人說話就那個調調,跟誰都這樣,不是針對我一個人。你要不信,改天你自己去跟她談生意試試,保準你五分鐘就招架不住。”
章衛國哈哈一笑:“我可沒那個福分。二哥你消受著吧,我們就看看熱鬧。”
徐大志搖了搖頭,不再解釋,端起酒杯招呼大家喝酒。他心裡清楚,這種事越描越黑,不如干脆不說了。
樸尤莉那個女人,確實是三鑫集團的負責人不假,也確實是生意上的合作,但那女人說話做事的方式,確實容易讓人誤會。昨天晚上她打電話來說甚麼專案的事,徐大志確實推了,倒不是別的,實在是忙不過來。結果今天這電話打到飯桌上來了,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那種話,這不是存心給他上眼藥嘛。
不過徐大志也懶得計較這些。在商場上跑了這幾年,他算是摸透了一個理兒:有些人做事靠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有些人靠的是關係和路子,還有些人靠的就是一張嘴和一副笑臉。
樸尤莉屬於哪一種,他心裡有數,但目前來說,生意該做還得做,只要不出格,這些小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包廂裡的氣氛重新熱鬧起來,大家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聊著學校裡的事,聊著各自最近的狀況。鏡湖黃酒入口綿軟,後勁卻不小,幾杯下去,章衛國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了,拉著徐大志說了半天畢業以後的打算。
斯金文喝得臉紅撲撲的,靠在椅背上說起他們老家的事,說今年過年回去,他爸問他有沒有處物件,他都不知道怎麼答。
徐大志聽著他們說話,臉上一直掛著淡淡的笑。他舉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黃酒順著喉嚨滑下去,溫溫熱熱的,像是把這冬天最後一點寒意都給衝散了。
窗外的興州市已經徹底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