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從校門口走進來的時候,裹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步子不緊不慢,像個趕著去辦甚麼事又不太著急的人。他這趟回興州,說起來是回學校露個面,實際上心裡那本賬早就翻到了別處去。
興州大學的教室還是老樣子,木頭桌椅磨得發亮,黑板上頭掛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八個大字,粉筆灰在陽光裡慢悠悠地飄。
徐大志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聽了半節專業課,又聽了半節,等到老師講到第三個小節的時候,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別的事了。下課鈴一響,他把筆記本合上——那本子從頭到尾就沒翻開過幾回——站起來就要走。
“老二,老二!”章衛國從後排躥過來,一把拉住他胳膊,“晚上一起吃飯啊,你可別又跑了。”
章衛國這話說得有點急,像是怕徐大志一轉身就從這教室裡蒸發了一樣。他這人長得高高壯壯,臉上常年掛著笑,可這會兒那笑裡頭藏著點兒說不清的滋味。
大學四年,眼下已經到了最後一年半,日子過得跟翻書似的,嘩啦啦就沒了大半。章衛國心裡清楚得很,他們這幾個老兄弟跟徐大志之間的距離,已經不像剛入學那會兒了。那會兒大家擠在上下鋪,半夜泡泡麵分著吃,一包調料三個人兌三碗湯,喝得咂嘴咂舌的。現在呢?徐大志回學校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每次來也是匆匆忙忙,像陣風似的。
“行,沒問題。”徐大志應得痛快,連猶豫都沒猶豫一下。他本來晚上約了蔡亮他們談事,但轉念一想,自己這陣子確實太少跟這幫老同學照面了,再這麼下去,情分就真淡了。人這一輩子,錢沒了可以再掙,生意黃了可以再談,可有些東西涼了就再也捂不熱乎。
從教室出來,走廊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書本經過,有人認出徐大志來,多看了兩眼,又不好意思上前搭話。徐大志倒沒在意這些,他徑直往學生會辦公室那邊去了。
陳悅和李婷婷正在裡頭整理檔案,桌上攤著一堆表格和通知單,兩個人頭碰頭地核對著甚麼。徐大志推門進去的時候,陳悅抬起頭來,眼睛一亮:“喲,稀客啊。”
“別貧了,學生會最近甚麼事沒有?”徐大志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隨手翻了翻桌上的材料。
李婷婷遞過來幾張紙,一邊說一邊拿筆點著上面的條目。徐大志聽了幾句,又問了幾個問題,心裡有了數,便沒再多待。
他從學生會出來的時候,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片白晃晃的光,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薄霜。
中午他回了趟集團,王建軍、鄒英、徐招娣和蔡亮等幾個人正在小會議室裡等著他。
集團的食堂今天做的紅燒排骨,徐大志夾了兩塊,扒了幾口飯,邊吃邊跟他們說了幾句助動車的事。他這人吃飯快,嚼東西都帶著一股子趕時間的勁頭。
飯後他沒歇,直接去了小麥空調廠,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跟技術上的幾個人碰了個頭,問了問生產進度。廠裡的機器轟隆隆地響著,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工人們埋頭幹活,誰也沒注意到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車間裡走了個來回。
下午三點多,徐大志回到董事長辦公室,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坐下來就開始打電話。桌上那部紅色的撥盤電話,他一個號碼接一個號碼地撥出去,手指頭在撥盤裡轉得飛快。他打給南方的朋友,打給做配件生意的中間人,打給那些可能知道國內助動車電瓶生產廠家訊息的熟人。
電話那頭有時候是忙音,有時候轉了好幾道彎才找到人,有時候對方也說不清楚,但徐大志不急,一個一個地問,一條線一條線地捋。
他在打聽助動車電瓶的事。這事他琢磨了好一陣子了,葉聞桂那邊是一條路,三鑫集團那邊也是一條路,但徐大志這人有個毛病,他不太喜歡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頭。
做生意嘛,多條腿走路總比單腳蹦躂穩當。他打算明後天親自跑一趟廣深城,到那邊去看看電瓶的質量到底甚麼情況,親眼見著的東西,比電話裡聽來的踏實。
這一通電話打下去,時間就跟流水似的,嘩嘩地淌沒了。窗外頭的光線一點一點暗下來,從亮白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了深藍。
南都的冬天黑得早,五點鐘不到,街上的路燈就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冷空氣裡散開,像一團團暖霧。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這回是章衛國打來的。
“老二,我們都到了啊,就等你了。”
徐大志看了看手錶,把手裡最後一條記錄寫完,合上本子,起身拿了大衣。他關了辦公室的燈,帶上門,下樓開車。
一輛黑色的轎車,在南都冬天的暮色裡穿過幾條老街道,拐進了興州大學門口那條巷子。
飯店不大,但在這片地方算是有名的,做的都是家常菜,味道地道,價格也實惠,學生們請客吃飯愛往這兒跑。
徐大志把車停在門口,剛下車,就看見幾個人影在飯店的燈牌底下站著。
章衛國、黃明、錢紅軍和斯金文等幾個人齊刷刷地杵在那兒,凍得直跺腳,臉上卻都掛著笑。
“二哥!”
“老二來了!”
徐大志走過去,臉上帶著笑,嘴上卻不客氣:“我說你們幾個,不是說了嘛,你們先吃就行,在門口等我幹嘛呢?這大冷天的,站這兒喝西北風啊。”
章衛國嘿嘿一笑,搓著手說:“那哪能啊,你不到我們怎麼好意思先吃?”
黃明在旁邊跟著點頭,笑得憨厚。錢紅軍話不多,但站在那兒,眼神裡透著股熱乎勁兒。
斯金文從飯店裡頭探出半個身子來,笑嘻嘻地接了一句:“二哥,你不到我們真不敢先動筷子呀,再說了,今兒個可是你老闆請客,主家沒到,我們哪敢造次?嘻嘻……”
徐大志被他們這一通話說得又好氣又好笑,伸手虛點了點斯金文:“行了行了,以後我過來吃飯,你們別在門口等著。我到了再加幾個菜就行了,你們這麼搞太見外了,我這以後還敢來嗎?”
章衛國連忙擺手,一臉正經地說:“哪裡話哪裡話,我們也就是剛出來,真不餓,一點兒都不餓。”
話音剛落,章衛國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幾個人全笑了。
徐大志故意板起臉:“你們要是再這麼客氣見外,我可真轉身走了啊。”
這話一出口,幾個人才徹底放鬆下來,嘻嘻哈哈地推著搡著往裡頭走。
斯金文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說:“樓上包間,人都到齊了,就等你呢。”
樓梯是那種老式的水泥樓梯,扶手刷著綠漆,踩上去咚咚響。徐大志上樓的時候心想,這幫老同學的情分,還真不是用錢能衡量的。他如今在外面跑得多了,見的世面大了,可回到這群人中間,還是覺得踏實。
人這一輩子,能交幾個真心實意的朋友,比甚麼都強。江湖上跑久了就知道,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能在冷風裡頭站在門口等你吃飯的,那是真把你當自己人。
包間的門推開,裡頭熱氣騰騰的,桌上已經擺了幾碟冷盤,花生米、拍黃瓜、醬牛肉、拌三絲,香氣混著屋裡的暖氣撲面而來。
李婷婷、陳悅、柳慧芳、劉文清、嚴開明老師、張霞、餘小軍、鄒小麗,一屋子人正聊得熱鬧,看見徐大志進來,嘩啦一下全站起來了。
徐大志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場景讓他心裡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熱熱的,像冬天裡灌了一口熱湯。他知道,這些人在等他,不是因為他是甚麼董事長,不是因為他名下有多少產業,而是因為他是徐大志,是他們的同學、朋友、兄弟。
“都坐都坐,站著幹嘛,跟迎接領導似的。”徐大志笑著說,一邊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一邊拉過椅子坐下,“我跟你們說,今兒個咱們好好吃一頓,誰都不許跟我客氣,誰客氣我跟誰急。”
滿屋子的人笑著坐下了,章衛國拿起選單,湊到徐大志跟前:“老二,你看看再加點啥?”
徐大志一把把選單推回去:“你看著辦,撿好的上,今兒個我請客,別給我省錢。”
包間裡又是一陣笑聲,暖融融的,把這冬天最後一點寒意都給擠了出去。
窗外的興州市已經徹底黑了下來,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著,像無數顆散落在人間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