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暮色來得早,下午六點多鐘,天就灰濛濛地壓下來了。商務車從東南市科協大院裡駛出來,拐上國道,一路朝北開去。車裡暖氣開得足,車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徐大志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還捏著葉聞桂臨走時遞過來的半張名片——那名片被握得太久,邊角都捲起來了。他低頭看了看,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今天這頓飯吃得值,雖然葉聞桂嘴上還打著哈哈,說“回去研究研究”,但肯答應去南都和興州實地考察,這事兒就算邁出了第一步。
車子駛出東南市區沒多久,坐在前排的省科協陳副主任就扭過身子來,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他五十出頭,在省科協幹了半輩子,見過形形色色的企業家,但像徐大志這樣二十歲就折騰出這麼大攤子的,還真是頭一遭遇見。剛才在酒桌上他一直在替徐大志打圓場,這會兒上了車,有些話就不吐不快了。
“徐總啊,”陳副主任清了清嗓子,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我跟你講句實話,葉聞桂這個人,我接觸不是一次兩次了。他確實是個人物,農民出身,靠倒騰鋼材起家,後來搞包裝廠,再後來搞電瓶廠,每一步都踩在點上。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徐大志坐直了身子:“您說。”
“他是個搞實業的人,不是搞科研的人。”陳副主任用手指在扶手上點了點,“你把助動車的電瓶電池交給他來開發,萬一他那邊路子不對,搞了三個月五個月搞不出來,你這邊的專案不是乾等著嗎?時間不等人啊。”
旁邊坐著的興州市科協劉副主任也跟著點頭。他四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但一提到跟產業相關的事,眼睛裡就放光。“陳主任說得有道理。徐總,我去年去你們小麥電子產業園看過,那個底子確實是好。但你要知道,助動車這個東西,電瓶就是心臟。心臟不行,整臺機器都是廢鐵。你把心臟交給一個頭一回摸這玩意兒的人去搞,我是覺得有點冒險。”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發動機低沉的嗡嗡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響。
徐大志靠在座椅上,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實際上他心裡早就有數,但有些話得說得恰到好處,既不能讓人覺得他年少輕狂,也不能讓人覺得他做事沒章法。
“兩位領導,你們的擔心我明白。”他笑了笑,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我跟葉總說的是三個月。三個月之內,讓他去試,去琢磨,去折騰。萬一他那邊路子走不通,搞不出合用的電瓶來,我這邊也不會幹等著。”
陳副主任眉毛一挑:“你有備選?”
“有。”徐大志點點頭,“國外已經有成熟的助動車電池了,不是我吹牛,寒國三鑫集團那邊我已經談過了,他們那邊的電池技術比我們領先至少五年。如果葉聞桂這邊不行,直接進口就是了。貴是貴一點,但起步階段量不大,成本扛得住。”
這話一出來,前排兩位都沉默了。寒國三鑫集團的名頭他們當然聽過,那是東亞排得上號的工業巨頭,能跟這種級別的企業緊密合作,說明徐大志手裡是真有底牌,不是嘴上跑火車。
陳副主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想到另一層事,轉過身來,表情認真了許多:“徐總,說到這個,我差點忘了正事。今天出門之前,周戎市長的秘書專門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一定當面跟你把話帶到。”
“周市長?”徐大志微微一愣。
“周市長說了,助動車這個產業,希望你能放到南都市城東開發區去。”陳副主任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你們那個小麥空調產業基地北邊還有空地,要建廠的話,地皮的事好商量。周市長還特別交代了,資金方面如果有缺口,他親自出面協調銀行貸款,讓你放心大膽地幹。”
徐大志正要開口,旁邊的劉副主任一下子坐不住了。他把黑框眼鏡往上推了推,聲音提高了半度:“哎,陳主任,你這話說的,好像南都市把這事兒定了一樣。我們興州市也有話要講啊。”
陳副主任笑眯眯地看著他:“劉主任,你說你說。”
“徐總,我跟你也交個底。”劉副主任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既認真又急切,“我們陳市長也發話了,說你這個助動車專案,最好留在興州市城西開發區。你想想,小麥電子產業園就在那兒,廠房是現成的,裝置也有基礎,稍微改造一下就能用。你要是去南都市重新建廠,那得投多少錢?花多少時間?興州市這邊,基本上就是馬上可以投產,省時省力省錢。”
劉副主任越說越來勁,手指在半空中比劃著:“再說了,你那個小麥彩電不是停產改造嘛,那些廠房閒著也是閒著,正好騰出來搞助動車。陳市長說了,只要你肯留在興州,該給的優惠政策一樣不少,還專門成立一個服務小組,專門幫你跑手續、招工人。”
陳副主任一聽這話,不樂意了,臉上的笑收了回去:“劉主任,你這麼說就不對了。徐總是南都市科協重點扶持的青年企業家,他的集團總部在南都市,產業往南都放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們興州市是沾了小麥電子的光,那是徐總照顧你們,你不能得寸進尺啊。”
“甚麼得寸進尺?”劉副主任也較上勁了,“這叫實事求是!廠房現成的不用,非要重新蓋,那不是浪費資源嗎?再說了,徐總在興州市起家,在興州市投入了多少心血?小麥電子產業園幾千號工人,那是說搬就能搬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車裡的溫度好像比外面還高了幾度。司機蔣偉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悄悄把暖風調小了一檔。
徐大志看著兩位平時溫文爾雅的科協領導爭得面紅耳赤,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知道,這兩位都不是為了自己爭,而是替身後的市長們傳話,誰都不想在自己手裡把專案給弄丟了。這個年頭,一個像樣的工業專案對一個城市來說意味著甚麼,誰都心裡有數——那是稅收,是就業,是GDP,更是政績。
“陳主任,劉主任,”徐大志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輕鬆得像在拉家常,“你們別爭了,再爭下去,我這輛商務車都要被你們吵散架了。”
兩人這才住了口,互相看了一眼,都覺得自己剛才有點失態,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
徐大志清了清嗓子,認真地說:“兩位領導放心,助動車這個專案,我心裡有通盤考慮。南都市和興州市,對我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不會厚此薄彼的。”
陳副主任和劉副主任聽他說完,臉上的表情慢慢鬆弛下來。他們做了一輩子科技管理工作,當然聽得出來他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是甚麼拍腦袋的漂亮話。
“徐總,你這話當真?”劉副主任將信將疑地問了一句。
“當然當真。”徐大志笑著說,“等我回去,我親自登門去拜訪周市長和陳市長,當面把方案彙報給他們聽,也當面感謝他們對我的關心和愛護。該跑的腿我跑,該表的態我表,絕對不讓兩位市長失望,也絕對不讓兩位領導為難。”
陳副主任長出了一口氣,靠回座椅上,搖了搖頭笑道:“徐總啊徐總,你才二十歲,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我們這些老傢伙爭了半天,你三句話就給擺平了。”
“不是我能擺平,”徐大志謙虛地笑了笑,“是領導們看得起我,給面子。我得對得起這份信任。”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國道上偶爾有對面來車的燈光一晃而過,照得車廂裡忽明忽暗。徐大志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面模糊的田野輪廓,腦子裡卻在飛速轉著別的事情。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葉聞桂那邊能不能搞出合用的電瓶,其實他並沒有十足的把握。但話說回來,做生意從來就不是等所有條件都成熟了才動手,那叫保險櫃裡的生意,不叫闖出來的生意。先把攤子支起來,邊幹邊調整,邊碰壁邊開路,這才是正經路子。
三鑫集團提供的電池雖然能用,但那終究是別人的東西,成本高不說,供應鏈攥在別人手裡,甚麼時候人家一漲價一斷供,自己就被動了。葉聞桂這條路要是能走通,那就是自己的東西,主動權在自己手裡。
至於南都和興州兩邊的市長爭專案,他心裡其實早就有了底。兩個城市各有各的好,南都有區位優勢和政策支援,興州有現成的產業基礎和熟練工人,硬要二選一,反而是浪費。不如把餅做大,兩家都分一塊,誰都有甜頭,誰都不會鬧。
車窗外飄起了細細的雪花,粘在玻璃上瞬間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徐大志伸手在玻璃上劃了一下,透過那道縫隙看著外面的夜色,嘴角微微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