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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第1065章 這車…有汽車牌照嗎?

2026-04-24 作者:餘生五月

臘月的東南市,空氣裡飄著一股煤爐子味兒,老城區的巷子窄得像腸子,兩邊的牆根底下堆著蜂窩煤和破腳踏車。葉聞桂的機修鋪就藏在這一片亂糟糟的街面裡頭,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個角,“葉氏機修”變成了“氏機修”,也沒見他補上。

徐大志跟著葉聞桂穿過鋪面後門的時候,心裡頭暗暗咂摸了一下這個人的做派。鋪子裡頭機油瓶子東倒西歪,扳手和螺絲刀混在一個鐵皮桶裡,牆上掛著的電路圖被煙燻得發黃,辦公桌上的菸灰缸裡塞滿了菸蒂,旁邊還擱著半碗涼透了的泡麵。要是光看這環境,十個人裡有九個會覺得這老闆是個混日子的。

可徐大志見過不少人,他心裡頭有桿秤——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不在意這些雞毛蒜皮。就像以前聽人說過的那句話,貓兒要是逮耗子厲害,誰還在乎它毛順不順?

葉聞桂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得很,嘴裡還叼著根菸,煙霧從嘴角飄出來,在冷風裡散成一團白霧。他一邊走一邊回頭招呼:“小徐,跟上跟上,車就停在前邊辦公樓底下。”

穿過一條窄巷子,又拐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棟五層的老辦公樓,灰撲撲的水泥牆面,窗戶上的玻璃有幾塊裂了縫用膠帶粘著。樓前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停著幾輛落滿灰的腳踏車和一輛三輪板車。

但這些東西都不打眼,打眼的是停在樓門正前方的那輛車。

那是一輛鮮紅色的電動汽車,車身在灰濛濛的天色底下亮得像一團火。車子不大,跟街上跑的夏利差不多尺寸,但線條圓潤,漆面做得意外地講究,在周圍一片灰撲撲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就像一群灰鴿子裡頭站了只紅鸚鵡。

徐大志停下腳步,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一圈。車門縫隙均勻,車窗膠條壓得嚴實,連輪轂都特意噴成了銀色。這哪像一個修車師傅在鋪子裡敲敲打打搗鼓出來的東西?這分明是下了苦功夫、花了真心思的。

“葉師傅,這車是您自己做的?”徐大志問。

葉聞桂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了,嘿嘿一笑:“那可不,從底盤到電路,全都是我一個人搗鼓的。外殼是找了家鈑金廠幫忙壓的模子,人家一開始還不肯接這活兒,說我這圖紙畫得跟鬼畫符似的。後來我請他們喝了三頓酒,這才勉強答應。”

徐大志繞到車頭前,彎下腰看了看保險槓後面的結構,抬起頭來,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和幾分認真:“葉師傅,能不能坐一圈?我想試試。”

葉聞桂愣了一下。說實話,這車做好之後,來看稀奇的人不少,街坊鄰居、修車的老主顧,甚至還有報社的記者來拍過照片,但真正敢坐上去、真讓他開出去跑一圈的,一個都沒有。大多數人都是站在三米外看看,嘴裡說著“不錯不錯”,眼神裡寫著“這不扯淡嘛”。

他上下打量了徐大志一眼,這個年輕人從進門到現在,沒有一句廢話,也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客套勁兒,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這會兒又要親自上車試乘——這份認真勁兒,讓葉聞桂心裡頭對這個“嘴上無毛”的小夥子高看了一眼。

“行啊,怎麼不行!”葉聞桂一拍大腿,轉身對跟在後頭的幾位科協領導和司機蔣偉說,“幾位領導,不好意思啊,這車就倆座兒,坐不下這麼多人。樓上是我們的辦公室,你們上去喝杯茶,暖和暖和,我帶小徐出去溜達一圈就回來。”

幾位科協領導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徐大志。徐大志衝他們點了點頭,意思是沒事。幾人這才跟著葉聞桂叫來的工作人員上了樓。

蔣偉倒是想跟著去,可他看了看那輛只有兩個座位的紅色小車,又看了看自家老闆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站在樓下搓著手哈著白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輛車。

葉聞桂鑽進駕駛座,動作麻利得很。他先擰了一下鑰匙,儀表盤上的幾個小燈泡亮了,發出微微的黃光。然後他按了一個紅色的按鈕,車子發出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像是蜜蜂在罐子裡振動翅膀,聲音不大,但很穩。

“繫好安全帶啊,”葉聞桂扭頭對徐大志說了一句,然後把手剎一鬆,腳下一踩,車子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

徐大志靠在座椅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耳朵聽著車子的動靜。沒有發動機的轟鳴,沒有排氣管的突突聲,只有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沙沙聲和電機低沉的嗡鳴。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坐在一個安靜的、移動的房間裡。

車子拐出了巷口,上了大路。東南市的一月,街上車不多,偶爾有一輛老上海或者拉達慢悠悠地開過去,排氣筒冒著白煙。葉聞桂這輛紅色小車混在車流裡,顏色扎眼得很,好幾個騎腳踏車的人都扭頭看。

葉聞桂開得不快,大概三十邁出頭的樣子,但車子跑得很穩,轉向也靈敏,過坑窪路面的時候懸掛濾掉了大部分的顛簸。徐大志在心裡頭暗暗給這輛車的行駛質感打了個分——說實話,比他想的好太多。

開出去大約兩公里,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亮了。葉聞桂把車停下來,趁著等燈的工夫,從兜裡又摸出一根菸叼上,還沒來得及點,徐大志開口了。

“葉師傅,車是不錯,”徐大志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但我有幾個問題,想跟您聊聊。”

葉聞桂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側過頭看著他:“你說。”

“第一,”徐大志伸出一根手指,“您這車充一次電能跑兩百公里,但得充八個小時的電,對不對?現在汽油才一塊多一升,加一箱油幾分鐘的事兒,能跑好幾百公里。老百姓買車圖個方便,您覺得他們是願意花八個小時等充電,還是願意花幾分鐘加個油就走?”

葉聞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第二,”徐大志又伸出一根手指,“汽車這個東西,不是你想造就能造的。生產牌照歸國家管,是計劃內的東西,別說您手裡有幾百萬,就是有幾千萬,這牌照批不批得下來,那也不是錢能說了算的。這事兒您考慮過沒有?”

紅燈變綠了,後面的車按了一下喇叭。葉聞桂回過神來,鬆開剎車繼續往前開,但車速明顯慢了下來,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第三,”徐大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就算前兩個問題都解決了,您有沒有想過,這輛車造出來賣給誰?消費者憑甚麼放著便宜又方便的汽油車不買,來買您這輛要等八個小時才能充好電的車?”

車裡安靜了。

只有電機的嗡嗡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葉聞桂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但眼神有些發直。他心裡頭翻江倒海。說實話,這車做出來大半年了,來看過的人少說有幾十個,有看稀奇的,有說風涼話的,有拍照片回去當新聞素材的,但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過他這三個問題。

沒有人問過他市場怎麼辦,沒有人問過他牌照怎麼解決,更沒有人問過他消費者憑甚麼買單。所有人都只關心一件事——這車能不能跑?能跑,那就是個新鮮玩意兒;不能跑,那就是個笑話。

可眼前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上車不到十分鐘,一針見血地戳到了最疼的地方。

葉聞桂偷偷用餘光瞥了徐大志一眼。這小子靠在副駕駛座上,表情平靜得很,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的路上,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好像剛才那三個問題不過是隨口一說,沒甚麼大不了的。

可葉聞桂心裡頭清楚,這些問題,每一個都夠他琢磨半年的。

他慢慢把車靠到路邊,拉上手剎,車子徹底安靜下來。他轉過身,認認真真地看了徐大志一眼,這一次,眼神裡沒有了最初的輕視和敷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情。

他張了張嘴,正要說甚麼,忽然——

“咚咚咚。”

車窗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葉聞桂和徐大志同時扭頭,只見車窗外站著一個穿制服的運管人員,彎著腰往裡看,臉上的表情既嚴肅又困惑,像是在琢磨這輛沒有排氣管、沒有發動機聲音的車到底是甚麼玩意兒。

“老葉,”那運管直起身子,用手指了指車頭方向,“前面路口不允許停車,麻煩儘快開走。”

葉聞桂連忙點頭哈腰地應了一聲,正要發動車子,那運管又彎下腰來,盯著車頭看了一會兒,皺著眉頭問了一句:“對了,你這車……有汽車牌照嗎?”

葉聞桂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徐大志坐在副駕駛座上,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笑意,終於沒忍住,彎成了一個真實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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