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一月,寒風把東南市街頭的梧桐樹吹得光禿禿的,路上的行人縮著脖子走路,誰也沒心思多看一眼路邊那家掛著“葉氏機修”招牌的小鋪子。
可這天下午,一輛掛著南都市牌照的商務車慢悠悠地停在了鋪子門口,車門一開,下來幾個人,領頭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穿著件深灰色的夾克,腳上一雙黑皮鞋擦得鋥亮,身後跟著幾個年紀比他大一輪的中年人,還有一個司機模樣的小夥子忙著從後備箱搬東西。
這排場,放在這年頭的東南市,不多見。
機修鋪的老闆葉聞桂正蹲在門口啃甘蔗,抬頭一看這陣仗,甘蔗渣差點沒嚥下去。他趕緊站起來,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迎了上去。
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幾天前跟他約著見面的徐大志。
要說徐大志這個人,放在外頭認識的人不多,但他的鏡湖黃酒和小麥空調這類在省內幾座城市的生意圈裡,已經悄悄傳開了他的名字。
當然,這話說回來,在葉聞桂這個修了十幾年農用拖拉機的老師傅眼裡,甚麼生意不生意的,他壓根不關心。他關心的是眼前這個年輕人——嘴上連鬍子都沒長全乎,怎麼就成了今天的主角?
徐大志這次來東南市,是專程為了一件事——考察一個叫葉聞桂的人,以及他搞出來的那個被街坊鄰居笑話了大半年的“電瓶汽車”。對,就是電瓶汽車,但不是街上跑的那種三輪小電驢,而是一輛正兒八經的、能坐四個人的、用電瓶驅動的汽車。
南都市周市長和興州市陳市長聽徐大志說了東南市有個機修師傅在搗鼓電動汽車,兩人一合計,覺得這事兒有意思,便派了各自分管的科協領導,陪著徐大志專程跑一趟。兩位市長心裡都有數,徐大志雖然年輕,但這幾年做的事,樁樁件件都落在了點子上,跟他一起去看看,說不定能看出些門道來,鼓搗出一個產業來。
所以此刻,站在葉聞桂面前的這支隊伍,規格不算低——三地科協的相關領導,加上徐大志和他的司機蔣偉,四個人一臺車,從千里之外的省城一路開到了東南市。臘月的天,路上還遇上了大霧,光是過江就等了小半天。
葉聞桂不知道這些。他就看見一個毛頭小夥子打頭,身後跟著兩個看著像幹部的中年人,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這怕不是哪家領導的公子,趁著放假出來遊山玩水的吧?
他一邊琢磨,一邊把幾個人往鋪子裡讓。好在他這人有個優點,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不怠慢人。遠來是客,何況人家大老遠開著車來,單是這份誠意,就值得泡壺好茶。
鋪子不大,裡外兩間,外間堆著輪胎和配件,一股橡膠味。裡間收拾得還算利索,一張八仙桌,幾把藤椅,牆角立著個鐵皮爐子,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葉聞桂麻利地燙了杯子,沏了一壺鐵觀音,茶湯倒出來,顏色濃得像醬油。他嘿嘿一笑:“粗茶,別嫌棄。”
徐大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急著說話,目光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張手繪圖紙上。那張圖紙用透明膠帶粘在牆上,邊角已經卷起來了,上面畫著一輛汽車的輪廓,發動機的位置被塗掉,改成了密密麻麻的電路圖和電池組排列。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那張圖紙,開門見山:“葉師傅,我們大老遠跑來,就是想看看您做的這輛電動汽車。您是怎麼想到要做這個的?”
葉聞桂一聽這話,眼睛亮了。他這人,搞了,最怕的不是活兒難幹,是沒人願意聽他講。這會兒有人主動問起來,他肚子裡的話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嘩啦啦全倒出來了。
“我跟你說啊,”葉聞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手裡捏著個茶杯,像是捏著個話筒似的,“汽車跟摩托車,你說有啥不一樣的?不就是四個輪子比兩個輪子穩當,幾把沙發比一個座兒舒服嘛。我有個廠主要生產蓄電池的,天天跟相關產業打交道,我就琢磨,你說咱家裡那個蓄電池,手電筒能亮,收音機能響,憑啥就不能用在汽車上?”
他越說越來勁,身子往前一傾,眼睛瞪得溜圓:“我就想啊,電這玩意兒,乾淨,安靜,還省錢。咱老百姓自己家都能充電,不比上加油站排隊強?所以我去年就開始搗鼓,把我那輛報廢的舊麵包車給拆了,發動機卸了,變速箱扔了,塞進去一堆蓄電池,再配個電機……”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看了看在座幾個人的表情。
兩位科協的領導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這怕不是在胡鬧”幾個大字。他們搞了大半輩子科技工作,汽車工業是甚麼概念,他們比誰都清楚。一個半路出家的技術師傅,說要把汽車改成用電跑的,這話要是傳出去,怕是要被同行笑話三年。
可徐大志不一樣。他來之前是做過功課的,他知道葉聞桂說的這臺車,充一次電能跑兩百公里。兩百公里是甚麼概念?從東南市到隔壁市,來回一趟還剩點兒電。在這個年頭,這個數字別說是一個普通人搗鼓出來的,就是正兒八經的汽車廠,也不敢隨便拍胸脯。
所以當葉聞桂說出那句“蓄電池都能亮燈,那為啥不能用在汽車上”的時候,在場幾個人都覺得荒唐,唯獨徐大志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揚。
“葉師傅,”徐大志放下杯子,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您說的這臺車,充一次電能跑多遠?”
葉聞桂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年輕人會問這麼專業的問題。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自個兒測過,跑空電能跑個兩百公里出頭吧。不過現在這車還糙得很,好多地方要改,要是有更快充電的蓄電池的話……”
話還沒說完,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鋪子門口的馬路上,不知甚麼時候圍了一圈人。一個穿皮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前面,扯著嗓子喊:“老葉,你就是會瞎折騰,錢多騷包的,你那破電瓶車要是能賣得動,我當場把它吃了!”
葉聞桂臉色一變,手裡的茶杯差點沒拿穩。
屋裡幾個人同時看向門外,又看向葉聞桂,最後齊刷刷地把目光落在了徐大志身上。
徐大志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整了整衣服的領子,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他走到門口,拉開那扇滿是油汙的玻璃門,冷風呼地一下灌了進來。
他回頭看了葉聞桂一眼,笑了笑:“葉師傅,要不,先帶我們去看看您那臺車?”
門外的笑話聲還在繼續,圍觀的街坊鄰居越聚越多。葉聞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咬了咬牙,從抽屜裡拿出一把車鑰匙,鑰匙扣上掛著一個用紅繩子系的小銅鈴,叮叮噹噹響著。
他心裡明白,這個小夥子雖然年輕,倒好像還是挺受其他人尊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