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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第1046章 這個點處理甚麼事?

2026-04-08 作者:餘生五月

十月的江城,桂花落了大半,剩下那點香氣掛在枝頭,將散未散,像一口氣吊著的尾音。

長紅彩電那一紙降價方案結束的訊息,是一週後下午四點知道的。

徐大志聽到之後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陷進椅背裡。

兩個星期。

整整兩個星期,他的團隊像被架在火上烤。長紅那頭來勢洶洶,降價幅度一出來,市場上跟炸了鍋似的。渠道商打電話來問,語氣裡藏不住的動搖;競爭對手冷眼旁觀,等著看小麥集團怎麼接招。內部會議開了不下十場,財務部的資料一張比一張難看——跟,就是往火坑裡跳;不跟,市場份額就得割肉。

徐大志那時候拍了一下桌子,說:“守住。”

他知道這三個字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供應鏈要重新談,物料成本要壓到骨頭縫裡,生產線的排期要精確到每一個工位。意味著他和他的下屬團隊要熬過不知道多少個夜。

他們熬過來了。

長紅撐不住了。他們的成本結構比小麥重,降價這把刀舉起來容易,落下去割的是自己的肉。兩個星期,長紅那頭終於扛不住,灰溜溜地把方案搞收尾了。

小麥電視機專案,守住了,趁勢還繼續搞贈送同等價值的高價鏡湖黃酒,佔領了長紅的不少市場。

會議室裡的人三三兩兩地散了。謝伯洪說這兩星期心驚肉跳,趙宏宇說“徐董決策牛逼”,宋波笑得眼淚都快出來——那眼淚裡有高興,也有別的甚麼。

徐大志都看在眼裡,他只是點頭,嘴角扯出一個笑,等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在會議室門口,不由自主地得意。

他把自己摔進董事長辦公室的沙發裡,領帶早不知道甚麼時候被扯歪了,掛在脖子上像個潦草的繩結。襯衫袖口的扣子也解開了一顆,皺巴巴地堆在小臂上,像揉過的草稿紙。他仰著頭,天花板上那盞燈亮得刺眼,他也沒力氣去關。

手機螢幕亮了。

他眯著眼看過去,兩條訊息幾乎同時彈出來,一上一下地擠在通知欄裡。

李婷婷:“學長,你還好嗎?”

陳悅:“學長,祝賀你打敗了長紅彩電!!!”

一個問號,三個感嘆號。李婷婷的問號用得規規矩矩,像她這個人,安安靜靜的,從來不把情緒寫在臉上。陳悅就不一樣了,那三個感嘆號簡直能從螢幕裡蹦出來,隔著手機都能想象到她瞪大眼睛、眉毛擰成一團的樣子。

徐大志盯著螢幕,手指搭在側邊鍵上,沒摁下去。他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甚麼,一時不想應付。

他還沒想好措辭,腳步聲先到了。

不是那種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噠噠噠”的清脆聲響,是平底鞋,節奏不緊不慢,篤定又從容。

林曉雨端著一杯熱咖啡走進來。

她沒有敲門——門本來就開著。她徑直走到他面前的茶几旁邊,彎腰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大理石臺面上,發出一聲輕而瓷實的響。然後她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背脊靠著沙發墊,姿態放鬆,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廳裡。

徐大志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沒走?”

“我住在邊上的電子市場樓上,公寓嘛,近。”林曉雨說,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話。她頓了頓,補了一句,“看到你辦公室燈還亮著,就留了一會兒。”

她說“一會兒”的時候,徐大志注意到她眼睛底下也有淡淡的黑眼圈。不重,但在會議室的燈光下,那一圈暗色無所遁形。她的妝容還是精緻的,口紅顏色也正,可那種疲憊是遮不住的,藏在眉眼的縫隙裡,藏在說話時微微慢半拍的語速裡。

這兩個星期,她跟著忙了一陣子,他心裡有數。

徐大志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想說“辛苦了”,覺得太輕。想說“謝謝”,覺得太薄。想問她怎麼知道他還在這裡,又覺得這個問題根本不用問——整層樓就他這間會議室亮著燈,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一眼就能看見。

他甚麼都沒說出來。

會議室的窗戶沒關嚴,留了一條縫。窗外的汽車聲漸漸安靜下來,像潮水退去,只剩下零星幾聲喇叭,從遠處飄過來,在夜色裡拖出長長的尾音。十月的夜風從那條縫裡鑽進來,帶著涼意,和桂花最後那點殘存的香氣。那香氣淡淡的,若有若無,像一個人在遠處說了句甚麼話,你聽不清內容,只聽見語氣。

林曉雨坐在他對面,沒有再說話。

她沒掏手機,沒看錶,沒催促,也沒刻意找話題來填滿沉默。她就那麼坐著,一隻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咖啡杯邊緣,像是在看甚麼有趣的東西,又像甚麼都沒看。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

這種安靜不尷尬。不是那種兩個陌生人被困在電梯裡、不得不憋出幾句廢話來打破的安靜。這種安靜是熟的,是有溫度的,像一個用了很久的舊杯子,你不急著往裡面倒水,它就擱在那兒,你知道它是你的,甚麼時候拿起來都順手。

誰都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徐大志的手機又亮了一下,他沒去看。風從窗戶縫裡又擠進來一點,翻動了桌上攤開的檔案紙張,發出細碎的“嘩啦”聲。

林曉雨伸手把離她最近的那張紙按住了,順手捋了捋邊角,疊整齊,和其他檔案摞在一起。

她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

徐大志看著她的動作,忽然想起一個詞來。不是“溫柔”,溫柔太軟了,像棉花,攥不住。她給他的感覺更像水——不是那種波瀾壯闊的水,是杯子裡的水,安安靜靜地待在屬於它的容器裡,不聲不響,但你渴的時候,它就在那兒。

他靠回沙發裡,領帶歪得更厲害了,襯衫的褶皺也沒人管。但他的呼吸慢慢勻了,手指也不抖了。那杯咖啡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燈光下擰成一根細細的白線,散到半空就不見了。

她的手機響了。

不是訊息提示音,是鈴聲。螢幕上跳出來“張大誠”三個字。

她低頭看了一眼。

她接起來,聲音不高不低:“喂?”

張大誠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混著酒吧裡的背景音樂和杯盞碰撞的嘈雜聲,聽上去興致很高。他問林曉雨在哪裡,說他跟王大公子在一起,讓她到酒吧來聚聚,人多熱鬧。

“不了,”林曉雨說,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我在公司呢,跟徐董有事處理,晚上還需要處理一會兒,沒時間過去。”

她沒有壓低聲音,也沒有刻意提高。她說“徐董”這兩個字的時候,語調跟說“晚上吃了飯”差不多,不卑不亢,理所當然。

電話那頭,張大誠還在說甚麼,擴音開著,聲音漏了出來。林曉雨沒等他說完,說了句“你們玩”,就掛了。

徐大志看著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沙發扶手上,螢幕朝下,不再理會。

他沒問是誰打來的——他聽到了。他也沒問“有甚麼事處理”,因為他們今晚明明甚麼事都沒有了。

王強軍坐在酒吧卡座裡,手裡轉著一杯威士忌,聽著張大誠手機擴音裡傳出來的忙音,不禁嘆了口氣。

“又拒絕了…”張大誠把手機扔在桌上,歪著頭看王強軍。

王強軍沒接話,低頭喝了口酒。冰塊在杯子裡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他想起林曉雨剛才那句話——“跟徐董有事處理”。

這個點,處理甚麼事?

他沒說出口,只是把酒杯擱下,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擦了一圈。

酒吧裡的音樂換了一首,節奏更慢了。張大誠又開始刷手機找下一個馬子,王強軍卻沒了興致。他靠在卡座的皮沙發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旋轉的燈球上,光斑一圈一圈地轉,像時間,也像別的甚麼。

會議室的燈還亮著。

那杯咖啡涼了。徐大志終於伸手去端,端到嘴邊才發現已經沒了熱氣。他抿了一口,苦的,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林曉雨知道他不加。

“走吧,”林曉雨站起來,把沙發上的靠墊捋平,“我鎖門。”

徐大志“嗯”了一聲,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腿有點麻,坐太久了。他彎腰去拿桌上的檔案,林曉雨已經先他一步,把散落的幾頁紙攏到一起,敲齊了邊角。

她把包遞給他。

徐大志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涼的。

十月的夜風從走廊那頭灌進來,比會議室裡那一條縫厲害多了。林曉雨走在他前面半步,伸手去按電梯。電梯門開啟的時候,裡面的燈白得晃眼,兩個人走進去,並排站著,誰都沒說話。

電梯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地跳。

到了一樓,門開了。林曉雨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走了,”她說,“明天見。”

然後她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進十月的夜裡,身影被路燈拉長了又縮短,縮短了又拉長。

徐大志站在大樓門口,看著她拐過街角,往電子市場的方向去了。桂花的香氣在夜裡反而濃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安靜。

他低頭看了看手機。兩條訊息還掛在那裡,沒回。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往大奔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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