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玄關的鞋櫃上擱著幾封信,多半是物業塞的水電賬單,他懶得看,隨手撥到一邊,踩著拖鞋往裡走。
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領帶還掛在脖子上,他也沒力氣解。天花板上的燈暈開一圈光,看著看著就糊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又一下。
他勉強撐開眼皮,把手機摸出來,螢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兩條簡訊,一條是李婷婷的,一條是陳悅的,都還掛在上一條他未回覆的訊息下面,像兩個安安靜靜等著的人。
他先點開李婷婷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忙事,才回到家,沒啥事了,謝謝你的關心。”
傳送。
然後切到陳悅那邊,差不多的內容,又發了一遍。
手指剛鬆開,螢幕上方就彈出了回覆。
李婷婷:“沒事就好,明天來學校嘛?”
幾乎是同時,陳悅的簡訊也到了:“沒事就好,又好幾天沒見你了,明天來不來學校呢?”
徐大志盯著這兩條簡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兩個姑娘,問的問題一模一樣,連措辭都差不了多少——一個是“來學校嘛”,一個是“來不來學校呢”,語氣不同,心思倒像是商量好的。
他苦笑了一下,手指在螢幕上戳戳點點,回了一條:“明天睡懶覺,看醒來早,下午就去趟學校,明晚一起吃飯吧。晚安!”
發完這句話,他像是把這最後一點力氣也用光了,手機從手裡滑到沙發縫裡,他也不想去撿。
過了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鍾,他已經分不清了——手機又亮了幾次。陳悅回了個“好呀好呀”外加一串感嘆號,李婷婷回了個“好的,晚安”,語氣一如既往地安靜。再然後,林曉雨的簡訊也進來了,就一句話:“到家了沒?”
徐大志都看到了。
準確地說,是他的眼睛看到了,但他的腦子已經停止處理這些資訊了。螢幕上的字漸漸模糊成一團光,他的意識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底,連個泡都沒冒。
他連手指都沒動一下,就那麼歪在沙發上,領帶勒著脖子也沒摘,襯衫還穿著,鞋也只蹬掉了一隻,另一隻還掛在腳上。
就這麼睡了。
十點半剛過,廣深城那頭,鍾麗瑩結束了一天的應酬,坐在酒店床上翻手機,想了想,撥了個電話出去。
忙音。
她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南都省城那邊,樸尤莉剛從酒吧出來,十月的夜風裹著桂花的味道穿過校園的林蔭道。她一邊走一邊撥電話,聽筒裡傳來的嘟——嘟——聲拖得很長,最後變成冰冷的自動回覆。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抬頭看了看月亮,心想這人大概是累壞了。
確實是累壞了。
這兩個星期,小麥彩電和長紅彩電那場仗,外人看著是價格戰,是市場策略,是幾個數字的此消彼長。只有真正陷在裡面的人才知道,那是熬。是每一天都在走鋼絲,是每一份資料包表都像一張考卷,是你永遠不知道對手下一步會出甚麼牌。
徐大志年輕,精力是好,可精力再好的人也架不住兩個星期的高強度消耗。他就像一根繃了兩個星期的橡皮筋,突然鬆下來,整個人就軟了,縮了,成了一團攤在沙發上的影子。
這一覺,他睡得連夢都沒有。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金色的線。那道線慢慢地爬,爬過地板,爬過茶几腿,爬到沙發邊上,最後停在他垂下來的手指尖上。
九點過了一刻,手機響了。
不是簡訊,是電話。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炸開,嗡嗡地震著沙發墊。
徐大志沒動。
手機繼續響,停了,又響。
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他終於動了動。手在沙發縫裡摸索了半天,把手機撈出來,也沒看螢幕上的名字,拇指滑了一下接聽鍵,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喂……”
“老弟!還沒起呢?”
鍾慶全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中氣十足,像是已經精神抖擻地在辦公室裡轉了好幾圈了。背景裡隱約能聽見翻檔案的聲音和茶杯碰桌面的脆響。
徐大志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閉著眼“嗯”了一聲。
“孩兒寶的營養液大賣了!”鍾慶全的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興奮,“你知不知道上個月的出貨量?翻了整整一倍!渠道那邊催貨催得跟催命似的。”
徐大志翻了個身,沙發彈簧吱呀一聲響。他的腦子還像一團漿糊,但“大賣”這兩個字還是鑽進去了。
“我跟你說,”鍾慶全的聲音又近了點,像是在電話那頭壓低了身子,“我今天想開個股東會,有些營銷上的事情,想聽聽你的意思。你在營銷這塊腦子活,再幫我參謀參謀。”
徐大志揉了揉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看了一眼天花板。窗簾沒拉嚴實,光漏進來,晃得他又把眼睛閉上了。
“幾點的會?”他的聲音還是啞的,像沒上油的機器。
“十點。”
徐大志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睜開眼,把手機舉到面前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二十三分。
“靠,”他把手機貼回耳邊,聲音裡帶了點哭笑不得的意味,“這麼遲才通知我呀?”
鍾慶全在那頭嘿嘿笑了兩聲,笑聲裡透著一種“自己人不必見外”的理直氣壯:“老弟,自己人嘛,我就臨時決定的。再說了,我知道你最近忙小麥彩電那邊的事,怕你熬夜太晚,讓你多睡一會兒。怎麼樣,夠意思吧?”
徐大志沒說話,只是翻了個白眼——雖然電話那頭看不見。
鍾慶全又笑了,這次笑聲裡多了點別的味道:“趕緊的,起床過來吧!我還等著你給我指點指點呢。”
掛了電話,徐大志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三十秒的呆。然後他把腳上那隻還掛著的鞋蹬掉,另一隻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不在腳上了,也不知道是被他踢到了沙發底下還是茶几下面。
他撐著沙發扶手坐起來,領帶還掛在脖子上,垂在胸口晃來晃去,像一條打蔫的蛇。他伸手扯了下來,順手扔在茶几上。
手機螢幕又亮了。他低頭一看,是昨晚那些沒回的簡訊——陳悅的“好呀好呀”,李婷婷的“好的,晚安”,林曉雨的“到家了沒”。
他一口氣都沒回,把手機揣進口袋,趿拉著拖鞋往衛生間走。
洗臉的時候,水龍頭嘩嘩地響,冷水撲在臉上,人才算真正醒了。他看著鏡子裡那張臉——眼睛還是有點紅,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冒了幾根胡茬,整個人看著像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
他對著鏡子咧嘴笑了一下,算是給自己打了個招呼。
鍾慶全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轉了一圈。
十月的陽光照在對面的玻璃幕牆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他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事兒。
孩兒寶營養液確實賣得好。省城市場拿下來了,渠道鋪開了,經銷商排隊等著提貨。上個月的報表出來的時候,他看了三遍,心裡頭美得不行,覺得自己這一仗打得漂亮。
可這份得意沒持續多久。
他聽說徐大志那個小麥彩電的專案,跟長紅彩電正面硬碰硬,扛了整整兩個星期,愣是把對方逼退了。那是甚麼量級的對手?長紅彩電,全國性的牌子,資金雄厚,渠道成熟,說降價就降價,那是拿錢砸出來的氣勢。徐大志接住了,還守住了市場份額,據說還佔了不少長紅的市場。
再想想鏡湖礦泉水——那個專案他當初還覺得徐大志步子邁得太大,誰要買水喝?結果呢?人家現在鋪得滿大街都是,從寫字樓的自動販賣機到便利店的貨架,綠瓶子上的logo比甚麼都顯眼。
鍾慶全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的報表,孩兒寶營養液那幾個數字突然就不香了。
他拿起手機翻了翻,又放下。再拿起來,撥了個號出去。
“老弟,到哪了?”
“剛出門。”徐大志的聲音還是有點懶洋洋的。
“快點啊,等你呢。”鍾慶全說完這句,又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個小麥彩電的事我聽說了,幹得漂亮。回頭有空了給我好好講講。”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三分真心、三分羨慕、三分不甘心,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徐大志“嗯”了一聲就掛了。
鍾慶全把手機扣在桌上,轉身看向窗外。街上的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十月的光線把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他忽然想起幾年前第一次見徐大志時候的樣子——那時候誰能想到呢?
他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起身去倒了杯水。
杯子裡是白開水,不是鏡湖的礦泉水。他喝了一口,覺得沒甚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