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興州城,桂花香得有些膩人。
徐大志從飯局上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他扯了扯領帶,把自己摔進大奔車的後座,胃裡翻江倒海。酒桌上那幫人勸酒的功夫比談生意的功夫強多了,他這個二十歲的“徐董”在那些老狐狸眼裡,大概就是一塊還沒被啃乾淨的骨頭。
回到家,他連燈都懶得開,摸黑走到沙發前,整個人像一袋土豆似的砸了下去。
手機亮了。
是李婷婷發來的簡訊。
“學長,鏡湖風景區職工培訓計劃整理好了,你看看。啥時候給你送辦公室去,還是你來學校的時候給你?”
徐大志盯著螢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李婷婷這人就是這樣,做甚麼事都一板一眼,連發個訊息都透著股認真勁兒。她每次叫他“學長”的時候,那股子嚴肅勁兒就會破功。
他正想回復,又一條訊息彈了出來。
這次是陳悅。
“學長學長!!!我今天排練唱了新寫的歌!!!你猜猜是寫給誰的!!!(三個轉圈的表情)”
徐大志還沒來得及回,她又發來一段簡訊:“學長,週六音樂節,一起去嘛!我好不容易搞到的票,你就當給自己放個假!對了對了,你甚麼時候給我也寫首歌唄?我雖然做不了嚴大成和高小鳳那樣的歌手,但我初中高中歌唱比賽都是一等獎哦!不信你問我我爸!”
他笑著搖了搖頭,把手機扣在胸口。
這姑娘,永遠精力過剩。前幾天國慶晚會排練,她在臺上彈唱,唱到副歌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看著臺下的他,那眼神裡的東西,讓徐大志這個自認為還算聰明的人,突然就有點不敢接。
他承認,那首歌的歌詞,他聽懂了。
正因為聽懂了,才更不知道該說甚麼。
第二天早上九點,集團會議室。
徐大志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的投影儀上打著一行字:“南都市場小麥空調營銷方案——第三版”。
他昨晚只睡了六個小時,但此刻臉上看不出任何倦意。二十歲的臉上擺出一副老成的表情,這事兒他練了多年,已經練得很熟練了。
“我的想法是,”他站起來,“南都那邊,王強軍的人脈資源我們可以先用起來,快速開啟局面。他的關係網覆蓋了本省至少百分之七八十的地區,這個不用白不用。”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徐董,我說點反對想法。”
林曉雨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她坐在長桌的另一端,穿著深藍色的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臉上的表情冷靜得像在做數學題。
“王強軍的人脈,用是可以用的,但要謹慎。”她翻開面前的檔案,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個人我瞭解過,他的資源確實廣,但背後的利益鏈條也很複雜。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深度繫結,後面想脫身就難了。更何況——”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蔡亮。
“更何況,我表哥那邊也在接觸南都的專案。如果兩邊同時介入,一旦出問題,我們會被夾在中間。”
蔡亮立刻接過話頭:“林副主任,你多慮了。價格公道,互惠互利,有甚麼不能用的?商場上的事,太乾淨了反而做不成。王強軍這個人我見面聊了幾次,也不見得太囂張跋扈哦。”
林曉雨沒說話,只是看著徐大志。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年輕董事長身上。
徐大志沉默了幾秒。
從內心來說,他覺得林曉雨說得對。這個女人自從入職以來,每次提的意見都精準得像手術刀,一刀下去就見血。她比他還大幾歲,有過國外大公司的工作實踐經驗,看問題的角度也老辣。
但他是董事長。
不是每個正確的意見,都能在當下被採納。有時候,集團的利益、團隊的平衡、甚至某些他不能說出口的考量,都會讓“正確”變成一種奢侈品。
“蔡部長的意見有道理,”徐大志說,聲音平穩得像在唸課文,“王強軍這邊先用起來,但要留一手。林曉雨的擔心,我們也要重視。這樣,方案先按蔡部長說的推進,但王強軍那邊,只談合作,不做深度繫結。”
他看了一眼林曉雨,補了一句:“林曉雨的意見,我們下一版方案再充分考慮。”
會議結束後,其他人陸續離開,林曉雨卻沒有走。
她坐在位置上,等會議室的門關上,才站起來走到徐大志面前。
“徐董,”她說,語氣還是那樣冷靜,但眼神裡多了一點甚麼,“想贏,就要聽進不同意見。”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放在他面前。
“這是我做的風險評估。王強軍那邊,我列了幾個可能的雷區。我表哥那邊,我也會盯著。不管你怎麼決定,預防措施要做好。”
她說完,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音。
徐大志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風險點,每一條後面都附了應對方案。
他突然想起林曉雨入職面試那天,她坐在他對面,不卑不亢地說:“我來你這兒,不是因為別的公司給不起價,是因為我覺得你這個年紀能做到這一步,應該是個很特別的人。”
當時他覺得這女人有點狂。
現在他覺得,她有時的狂,狂得有道理。
下午三點,徐大志站在九樓的落地窗前。
這間董事長辦公室他用了快一年了,每次站在這裡往下看,都會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二十歲,名下幾家企業,不斷在校園和寫字樓之間切換身份——有時候他自己都覺得像在演電視劇。
樓下的廣場上,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正拎著一個檔案袋,仰頭看著大樓的招牌。
是李婷婷。
她說過今天要把培訓計劃送過來。這姑娘做事就是這樣,說了今天,就不會拖到明天。
徐大志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是陳悅發來的簡訊,說音樂節票拿到了,後面跟了一串感嘆號和表情包符號。
他低下頭,目光越過廣場,落在對面物業辦公樓的窗戶上。
徐大志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不是今天,不是這周,而是最近這幾個月,他好像一直在刻意迴避去想這件事。
李婷婷每次在他去學校的時候,都會“順便”跟他彙報學生會的工作;陳悅的新歌,歌詞裡藏著只有他能聽懂的暗號;林曉雨加班的頻率,剛好和他保持一致。
他想告訴自己這是巧合,但站在九樓往下看的那一刻,他第一次覺得——
這他媽哪是甚麼巧合。
這是三個女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著他做出回應。
而他還不知道怎麼回應。
窗外的陽光很好,十月的江城難得有這樣通透的天氣。廣場上的銀杏樹開始黃了,風吹過來,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去。
李婷婷還在樓下等。
徐大志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給李婷婷發了條訊息:“我忙好了,你上來吧。”
然後又點開對陳悅的回覆:“音樂節的事我知道了,週六的事,你週五晚再提醒我一次。”
最後,他看了一眼門外林曉雨辦公室的方向,把那張紙收進了抽屜。
有些事情,不能一直躲。
但有些事情,也不能太急。
十月的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一點點涼意。
徐大志把領帶重新系好,對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