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站在圖書館臺階上,一隻手捏著李婷婷遞過來的檔案,另一隻手舉著手機聽陳悅說話。他瞥了一眼身旁笑意盈盈的李婷婷,對著話筒說:“陳悅,李婷婷正好也在這兒,說是校慶方案的事兒。要不咱們一起去學生會會議室,有甚麼事情一起說?”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陳悅的聲音依舊甜,但那個“好”字出口之前,分明有個極短的停頓——像是一杯熱水倒進杯子,剛好滿了,又往裡加了一滴,表面張力繃著,沒溢位來,但誰都看得出來那水是滿的。
“好啊,那我在會議室等你們。”
掛了電話,李婷婷歪了歪頭,臉上那點笑意沒散,但眼底有一絲極快的閃動,像湖面下有條魚翻了個身。她點了點頭,聲音輕快:“走吧學長。”
兩個人並肩往學生會辦公樓走,穿過圖書館後面那條銀杏小道。十月的銀杏葉還沒黃透,邊緣鑲著一圈金邊,風一吹沙沙響。李婷婷走在他右手邊,隔著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但每次拐彎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往他那邊偏一偏,像是一顆小行星被引力拽著,自己都沒察覺。
徐大志倒是走得四平八穩,隨口問了兩句細節。李婷婷答得頭頭是道,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陳悅這會兒在會議室裡坐著,不知道擺甚麼臉色呢。
她想起上週自己在食堂碰到陳悅,兩人面對面坐著吃了一頓飯,全程客氣得像在開外交談判。你問我最近忙不忙,我問你學生會那個活動搞得怎麼樣,說到徐大志的時候,兩個人同時停了筷子,又同時笑起來,笑得心照不宣,笑得暗流湧動。
這世上最累的關係,大概就是這種——面上親親熱熱,底下誰也不讓誰。有時候李婷婷自己也覺得荒唐,兩個興州市委市政府的千金小姐,放在外面誰不是被人捧著的主兒?偏偏在一個人面前,甚麼架子都端不起來,甚麼手段都使不出去,只能這麼不遠不近地較著勁,像兩隻貓圍著一碗魚,誰都不敢先伸爪子,又誰都不肯走。
學生會辦公樓會議室在二樓最西頭,門半開著,裡面亮著白晃晃的日光燈。
陳悅坐在長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幾頁紙,手裡攥著一支筆。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她下意識地把筆放下,對著窗戶深吸了一口氣,等轉過頭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得體的笑容。
“婷婷也來了呀?”她站起來,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好像今天這場會本來就是她們一起開的一樣,“太好了,剛好我這邊有幾個活動安排拿不太準,你們幫我參謀參謀。”
李婷婷笑著走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把手裡的檔案往桌上一放:“學長說你找他有事,我就跟著過來了。校慶的事兒咱們一塊商量唄。”
兩個女孩對視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落在外人眼裡,大概會覺得這兩個姑娘關係真不錯,親親熱熱的。可要是仔細看,就會發現兩個人的嘴角彎起的弧度都差不多,連露出幾顆牙齒都像是商量好的——標準的、得體的、無可挑剔的笑。
只有徐大志沒注意這些。他在長桌另一頭坐下,把手機調成靜音,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陳悅清了清嗓子,翻開面前的檔案,開始說校慶文藝活動的安排。她說得條理清晰,甚麼時間、甚麼地點、甚麼節目、誰負責,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聲音不疾不徐,偶爾抬眼看一眼徐大志,目光在他臉上停一瞬,又自然地移開。
李婷婷坐在旁邊聽著,不時點頭,偶爾插一句“這個環節可以再加一個暖場”“那個節目的背景音樂換一首可能會更好”,每一句話都在點子上,顯得既專業又配合。
兩個人配合得堪稱默契,像是一臺戲的兩個主角,你方唱罷我登場,誰也不搶誰的戲,可誰也不讓誰多佔一秒鐘的主場。
徐大志聽完陳悅的彙報,目光從窗外收回來,掃了一眼面前的兩個女孩,點了點頭:“不錯。你們安排我放心。”
這句話說得四平八穩,挑不出毛病,但也挑不出任何特別的意味——就像是一顆石子扔進水裡,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說完就準備起身。
陳悅眼疾手快,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那動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想——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指尖已經捏住了那截襯衫袖子的布料。
“學長——”她鬆開手,笑容不變,但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難得你這個大忙人來學校一趟,要不一起吃個晚飯吧?還有些事情可以邊吃邊向你請教。”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姿態也放得夠低。“大忙人”三個字帶著點打趣的意思,既捧了徐大志,又顯得自己乖巧懂事。陳悅說完,目光往李婷婷那邊飄了一下,像是隨手扔了一個球過去,看她怎麼接。
李婷婷當然不會讓她一個人把戲唱完。她站起來,點了點頭,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對,我也有事要跟學長說。正好一起。”
兩個人再次對視。
這一回,空氣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些。
就在這個時候,會議室門口傳來一個聲音,不輕不重,帶著點看戲的意思:“喲,這麼熱鬧呢?”
幾個人轉頭一看,是徐大志的同班同學柳慧芳。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翹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柳慧芳這人吧,在班裡不算最出挑的,但勝在聰明——那種不動聲色的聰明。她剛才路過會議室,聽見裡面的動靜,往裡瞄了一眼,正好看見陳悅拽徐大志袖口那一幕,心裡差點笑出聲來。兩個學生會部長,圍著徐大志轉得跟陀螺似的,偏偏還都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她沒戳破,但也沒打算走。柳慧芳走進來,往椅子上一坐,笑嘻嘻地說:“我也要蹭飯。大志同學,你這麼大一個老闆,請個客不過分吧?”
徐大志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行,那就一起吃吧。”
這個“行”字一出口,訊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的訊息——反正不到五分鐘,章衛國、斯金文、錢紅軍這幾個同班男生就冒出來了,一個個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正好今晚沒事”“好久沒聚了”“大志難得回來一趟”。
張霞和鄭蘭英也來了,兩個女生手挽著手走進來,說是湊個熱鬧。
最後連鄒小麗都來了。
鄒小麗站在會議室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她看著屋裡熱熱鬧鬧的一群人,目光在徐大志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移開了。
說起來,鄒小麗跟徐大志之間那點過節,班裡知情的人不多。她是高麗瑩的閨蜜——高麗瑩是徐大志的前女友,兩個人當初在一起的時候,在興州大學也算是一對讓人羨慕的情侶。後來分了手,高麗瑩去了外省讀書,兩個人的聯絡越來越少,鄒小麗這個“閨蜜”夾在中間,位置就變得尷尬起來。
最開始那段時間,鄒小麗對徐大志是有怨氣的。雖然她也不知道兩個人到底為甚麼分手——高麗瑩沒細說,她也沒好意思細問——但作為閨蜜,立場總是要站的。她見了徐大志就冷著一張臉,話都不肯多說一句。
可時間這東西,最擅長的就是把人心裡那些稜角磨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