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從飯局上下來,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酒氣。
他站在酒店門口,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九點五十八。得,都快十點了。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樸尤莉打來的。
“在哪呢?”樸尤莉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點撒嬌的調調,“不是說今晚過來嗎?”
徐大志撓了撓頭:“喝了點酒,今天就不過去了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媽在家呢,”徐大志趕緊補充,“我好幾天沒回去了,得去看看她老人家。”
樸尤莉沒說話,但徐大志能想象出來她現在的樣子——肯定是站在那臺紅色電話機前面,嘴巴微微撅著,眼睛往天花板翻個白眼。雖然隔著電話線看不見,但徐大志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樸尤莉現在不高興了。
“明晚,”徐大志壓低聲音,“明晚我一定過來,說話算話。”
樸尤莉還是不吭聲。
徐大志心裡嘆了口氣。說起來,他跟樸尤莉這關係,也是夠複雜的。三鑫集團跟小麥電子集團的合作,樸尤莉在中間起了大作用,可以說是她一手把兩邊的關係給盤活的。就算現在兩人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該哄的時候還是得哄著點。
“尤莉啊,”徐大志換了個語氣,“我跟你說,今天這個飯局,喝的是我們鏡湖酒業的酒,跟誰一起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是還有誰在,你猜得著不——”
“我不聽。”樸尤莉終於開口了,聲音悶悶的,“你每次都說明晚明晚,明晚到底是個甚麼日子,怎麼這麼多明晚?”
徐大志正要解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又有電話打進來了。
他瞄了一眼螢幕:鍾麗瑩。
完犢子。
“那個,尤莉,”徐大志加快語速,“明天下午五點,我準時給你打電話,咱們好好聊,現在有點急事——”
“徐大志你——”
“明天見!”
徐大志飛快地按了下切換鍵,那邊樸尤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掐斷了。
他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鍾麗瑩的電話。
“喂,麗瑩啊。”
“大志。”鍾麗瑩的聲音乾淨利落,跟樸尤莉是兩種風格,“甚麼時候來廣深城?”
徐大志往路邊走了兩步,找個稍微安靜點的地方:“最近有點忙,鏡湖酒業那邊要上市,小麥空調也在報上市的材料,這幾天都困在南都呢,走不開。”
“哦。”鍾麗瑩頓了頓,“想你了。”
徐大志乾笑兩聲:“我也想你想你,等忙完這陣子肯定過去。”
“那得等到甚麼時候?”
“快了快了,”徐大志轉移話題,“對了,你跟阿東說一聲,大南新區那個倉儲基地得抓緊建。小麥集團那邊的貨,還有鏡湖酒業的,都要走廣深城出海發東南亞了,別到時候貨到了地方沒地兒放。”
鍾麗瑩“嗯”了一聲,聲音裡明顯帶著點失落。
“那行,你早點休息。”徐大志說。
“你也是。”鍾麗瑩說完,掛了電話。
徐大志握著手機,站在路邊愣了兩秒。九月的晚風已經有點涼了,吹在臉上還挺舒服。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掛在半空中,挺圓的。
兩個電話打完,酒醒了一半。
他正打算回家看看老孃,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他媽。
“大志啊,今晚回來不?”他老孃袁翠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我給你燉了排骨湯,都燉了一下午了。”
徐大志心頭一暖:“回,馬上就回。”
“那你慢點啊,不著急,湯我溫著呢。”
掛了電話,徐大志上了車,他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讓風吹進來。
蔣偉從後視鏡裡瞄了他一眼:“徐董,喝多了?”
“還行,”徐大志笑笑,“清醒著呢。”
“徐董應酬多啊,要小心養胃。”蔣偉感慨一句,“我在部隊那會兒也這樣,天天喝,後來胃差點喝壞了,現在喝酒就少了。”
徐大志點點頭,沒接話。
車子穿過南都市的街道,路兩邊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九月份了,街上的姑娘們還穿著裙子,涼鞋,露出腳踝。徐大志看著窗外,腦子裡亂糟糟的。
樸尤莉那邊怎麼哄?明天五點打電話,說點甚麼?她說那些話是甚麼意思?甚麼叫“明晚到底是個甚麼日子”?這問題問得,好像他有甚麼貓膩似的。
他跟樸尤莉,說起來真是純屬意外。
一來二去的,就熟了。
再一來二去的,就熟了過頭了。
至於鍾麗瑩,那是另一條線上的事。廣深城的不少事務是她過問著的,兩人因為飛機同班次認識,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就……反正現在也挺熟的。
徐大志揉了揉太陽穴。
不對,不能這麼想。鍾麗瑩是同齡人,他跟她也就是比男女朋友熟多兩點。真的,就熟兩點。
至於樸尤莉,那也是工作需要。工作需要,也熟兩點而已。
對吧?
車停在了別墅門口。徐大志下車,還沒敲門,他媽就把門開啟了。
“聽見腳步聲就知道是你。”袁翠英笑眯眯的,“快進來,排骨湯還熱著呢。”
徐大志換了鞋進屋,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碗湯,熱氣騰騰的。他坐下來喝了一口,味道還是小時候的味道。
袁翠英坐在對面,看著他喝湯:“這幾天忙壞了吧?”
“還行,”徐大志說,“媽你身體咋樣?”
“我好著呢,”袁翠英擺擺手,“你別操心我,操心你自己。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吃了吃了,天天大魚大肉的。”
“那能一樣嗎?”袁翠英嘆了口氣,“外頭的飯,哪有家裡的飯養人。”
徐大志低頭喝湯,沒說話。
“對了,”袁翠英突然想起來甚麼,“上次你帶回來那個姑娘,就是說話軟軟的那個,姓柳的,她最近咋樣?”
徐大志差點嗆著:“媽,您怎麼突然問起她來了?”
“我看著挺好一姑娘,”老太太笑眯眯的,“長得也俊,說話也好聽,對你也上心。你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
徐大志哭笑不得:“媽,我跟她就是校友關係。”
“校友關係能跟你回家吃飯?”袁翠英一臉不信,“你媽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這點事還看不出來?”
徐大志不接話了,悶頭喝湯。
喝完了湯,他又陪袁翠英看了會兒電視,聊了會兒天。袁翠英問他鏡湖酒業上市的事,問他小麥空調的事,問他最近忙不忙累不累。徐大志一一回答,說快了快了,都順利,不累不累,您別操心。
等到十一點多,袁翠英困了,去睡了。徐大志也回了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機看了看。
樸尤莉沒發訊息來。
鍾麗瑩也沒發。
這倒是稀罕。
徐大志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一點點,在地上畫出一道淡淡的白線。
他突然想起來,明天好像是農曆十五。
怪不得月亮那麼圓。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樸尤莉發的訊息:“明天五點,我等你。”
就七個字。
徐大志盯著螢幕看了半天,回了兩個字:“好的。”
剛放下手機,又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