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鍾麗瑩的電話,徐大志剛想把手機揣兜裡,它又響了。
這回是個陌生號碼,一大串數字,開頭是001。
國際長途?
徐大志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一個女聲響起來:“歐巴,你還知道接電話啊?”
這聲音,這語氣,這帶點東北腔又帶點韓語調調的普通話——李允真。
徐大志心裡“咯噔”一下,酒全醒了。
“允真啊!”他趕緊換了個熱情的語調,“你怎麼這個點打電話來了?你那邊是白天吧?”
“我這邊是上午,”李允真的聲音聽著有點幽怨,“你知不知道,你都多久沒給我打電話了?”
徐大志張了張嘴,愣是沒說出話來。
多久?好像……確實挺久的了。
“我這不是忙嘛,”他開始解釋,“鏡湖酒業那邊要上市,小麥空調也在報材料,天天腳不沾地的,回到家倒頭就睡——”
“行了行了,”李允真打斷他,“你就知道說這些,我問你,你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徐大志往路邊走了幾步,靠在一棵梧桐樹上,“我怎麼能忘了你呢,我天天都想——”
“想甚麼想,”李允真不信,“想我你不給我打電話?”
徐大志噎住了。
這姑娘,嘴還是這麼厲害。
他趕緊轉移話題:“那個,你爸最近還逼你嗎?”
這話一出,李允真那邊頓了頓。
“沒以前那麼厲害了,”她的聲音低下來,“自從你回南都以後,他就沒怎麼提那事了。”
徐大志鬆了口氣。
李允真的父親李見喜,這老頭兒對女兒管得嚴,尤其看不得女兒跟自己走得太近。她們那檔子事,差點沒把老頭氣出個好歹來。
“那就好,”徐大志說,“你在美麗國好好讀書,再讀個兩年,到時候——”
他頓了頓,腦子轉得飛快。
“到時候怎麼著?”李允真追問。
徐大志心一橫,話趕話就出去了:“到時候你來南都,設法負責咱們這邊的辦事處得了。樸尤莉在這邊也幹了挺長時間了,到時候也該回寒國去了吧…”
李允真沒說話。
徐大志有點摸不準她的反應:“喂?你聽著呢嗎?”
“聽著呢。”李允真的聲音有點飄,像是在想甚麼事,“你這主意……倒是不錯。”
“那當然,”徐大志來勁兒了,“我跟你說,南都這邊發展快,你回來正好能趕上好時候。到時候你負責辦事處,我負責與你們合作業務,咱倆配合,那還不是雙劍合璧、所向披靡——”
“可是,”李允真打斷他,“我爸那邊怎麼辦?”
徐大志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對啊,李社長那邊怎麼辦?
老頭兒那脾氣,能同意女兒來南都跟自己對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徐大志能想象出來李允真的樣子——一定是在那邊咬著嘴唇,眉頭皺著,眼睛裡那點亮光慢慢暗下去。
他有點後悔自己剛才嘴太快了。
“允真啊,”他放軟了聲音,“你聽我說——”
“沒事,”李允真笑了笑,但那笑聲聽著有點勉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這事,以後再說吧。”
徐大志心裡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說:“允真,我跟你說個道理。”
“甚麼道理?”
“人這一輩子啊,”徐大志靠在樹上,看著天上的月亮,“除了那些實在實現不了的事,還是得有點念想的。有了念想,日子才有奔頭,人才會開朗,才會積極,才會——”
“行了行了,”李允真打斷他,“你這都是心靈雞湯,我在網上看得多了。”
徐大志嘿嘿一笑:“那你看歸看,管用不?”
李允真沒回答,但徐大志聽見她在那邊輕輕笑了一聲。
笑了就好。
“我跟你說,”李允真突然來了興致,“最近我在美麗國這邊,接觸了好幾個科技開發機構,他們搞的那些研究方向,可有意思了——”
接下來就是李允真的專場。
甚麼人工智慧啦,甚麼新材料啦,甚麼生物識別啦,她在那頭說得眉飛色舞,徐大志在這頭就“嗯嗯啊啊”地應著,時不時插一句“這麼厲害”“真的假的”“後來呢”。
月亮越升越高,梧桐樹的影子越拉越長。
路邊偶爾有計程車開過,車燈一晃一晃的。
徐大志打了個哈欠。
又一個哈欠。
又一個。
“歐巴,”李允真終於發現了不對,“你那邊幾點了?”
徐大志看了眼手機:“快十二點了。”
“啊?”李允真驚呼一聲,“那你快去睡吧,我不跟你說了。”
“沒事沒事,”徐大志嘴硬,“你接著說,我愛聽。”
“愛聽甚麼愛聽,你哈欠連天的,”李允真嗔道,“趕緊回去睡覺,明天還得忙呢。”
徐大志還想再客氣兩句,李允真已經把電話掛了。
他握著手機,愣了兩秒。
三個電話,三個女人。
樸尤莉、鍾麗瑩、李允真。
一個比一個能說,一個比一個難纏。
不對,李允真不算難纏,她就是個直性子,有甚麼說甚麼。剛才她聽說自己這邊十二點了,那語氣裡的著急,是真的。
徐大志把手機揣兜裡,往房間裡走。
走著走著,他突然想起李允真最後說的那些話——漂亮國那些科技機構的研究方向,甚麼人工智慧,甚麼新材料。她說得那麼起勁兒,眼睛裡肯定閃著光。
那姑娘,是真喜歡這些東西。
徐大志想著想著,就笑了。
到時候設法讓她來南都負責辦事處,說不定還真能行。樸尤莉確實該回去了,人家在寒國也有相好,不能老讓她在這邊跟自己耗著。李允真要是能來,那——
他又想起李社長那張臉。
得,這事還是先放放吧。
徐大志上了床,往床上一躺。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李允真發的訊息:“剛才忘了說,你那些心靈雞湯雖然土,但我愛聽。晚安。”
徐大志看著那行字,嘿嘿笑了兩聲。
這丫頭。
他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九月的夜裡,窗外的蟲鳴聲細細碎碎的,像是給這個夜晚配的背景音樂。
明天還得早起。
鏡湖酒業那邊有份材料要籤,小麥空調的申報表還得讓她們改改,明天下午五點要給樸尤莉打電話——
不對,樸尤莉是明天五點?
他想了想,好像是。
那行,明天下午五點,先給樸尤莉打電話,然後——
然後幹甚麼來著?
算了,明天再說吧。
徐大志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著李允真說的那些科技研究。人工智慧,新材料,生物識別……這些玩意兒,跟他賣空調、賣酒,好像八竿子打不著。但李允真喜歡,那就隨她去吧。
她開心就好。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遠處隱約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拖得老長老長的。
九月的夜晚,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去了。
徐大志睡著之前,腦子裡閃過最後一個念頭:明天得問問李允真,那些科技機構,有沒有研究怎麼讓酒好喝點的。鏡湖酒業要是能出個高科技的酒,那不得賣瘋了?
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嘴角還帶著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