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在課桌上切出一道齊整的分界線。徐大志坐線上外,手裡轉著筆,假裝在聽課。
講臺上,王教授正講到拉斯韋爾的5W模式,板書寫得飛起。徐大志盯著那些粉筆字,眼神很專注,思緒卻早就飄到了省城的城東集團大樓。
褲兜裡的手機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麻雀,隔幾分鐘就撲稜一下。
他摸出來瞟了一眼,三十七條未讀訊息。林曉雨一個人的就佔了三條。
靜音真是個偉大的發明。
“誰打電話了?”黃明湊過來,壓低聲音。
徐大志沒說話,把手機螢幕側過去給他看。
黃明倒吸一口涼氣,用一種看烈士的眼神回望他,默默豎起大拇指。
第四條簡訊跳進來的時候,徐大志嘆了口氣。
林曉雨的措辭已經從“證券會經辦機構想約徐董的時間”,進化到“人家已經在大堂等了一個小時”,再到“小麥空調再不上市,競品就要搶先開釋出會了”。
最後一條寫著——
“徐董,我快頂不住了。他們帶了投影儀。”
徐大志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窗外有鳥叫。黑板上的板書已經寫到了第四塊。柳慧芳在認真記筆記,筆尖劃過紙面沙沙響。章衛國的腦袋正一點一點往下墜,像棵曬蔫了的向日葵。
他想起自己離開集團大樓之前跟林曉雨說:我就去學校晃一圈,兩個小時就回。
現在好幾個半小時過去了。
徐大志把課本合上,封皮的塑封膜發出輕微的一聲“啪”。
旁邊黃明立刻警覺地轉頭:“要走?”
“嗯。”
黃明看了眼講臺上的王教授,壓低聲音:“這課還有二十分鐘呢。”
“等不了了。”徐大志把手機揣進口袋,“再等下去林曉雨能把集團大樓的投影儀砸了。”
黃明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打了個哆嗦。
劉文清從後排探過頭來:“要我送你嗎?”
“不用。”徐大志站起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出輕輕的悶響,“改天請大家吃飯。”
前幾排有人回頭。柳慧芳停下筆,目光跟著他從過道走向後門。李偉東小聲問班長怎麼了,柳慧芳搖搖頭,沒說話。
王教授拿著粉筆的手頓了頓,朝後門方向瞥了一眼,甚麼也沒說,繼續寫板書。
倒是個好脾氣的老師。
後門推開又合上,九月的風灌進來一瞬,吹動了靠窗同學的劉海。等眾人回過神來,那個位置已經空了,只剩一本攤開的《傳播學概論》,和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書頁上晃。
走廊裡,黃明和劉文清一左一右跟著,像兩個押鏢的。
“真不用送?”黃明不死心,“我們明天下午沒課。”
“沒課你們來城東集團大樓找我。”徐大志步子快,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節奏,“集團大樓九樓,到了讓前臺打內線。”
“九樓?”劉文清咂舌,“那不是頂樓嗎?”
“嗯。”
“你一個人佔一整層?”
徐大志沒回答,在樓梯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倆一眼:“這幾天抽空過來,帶你倆參觀一下。”
黃明眼睛亮了。
劉文清還在琢磨“一整層”是甚麼概念,徐大志已經下到樓梯轉角,身影被老樓的灰牆遮去一半。
“對了。”他突然又探出半個身子,“來之前給我發訊息,免得跑空。”
“成!”
黃明趴在欄杆上,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從梧桐道上緩緩駛出校門。車窗沒搖下來,看不清裡面的人。
劉文清在旁邊嘀咕:“你說他整天這麼兩頭跑,累不累?”
“累?”黃明倚著欄杆,摸出手機給徐大志發了個“路上慢點”,頭也不抬,“九樓一整層的老闆,換你你累不累?”
劉文清沒接話。
九月的風從梧桐葉縫裡鑽過來,涼絲絲的,帶著點草木將熟的甜味。
徐大志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車子剛從興州大學正門拐上主路,手機又震了。
他睜開眼,來電顯示:周武。
鏡湖酒業總廠的周廠長,輕易不打電話。
“老周。”
“董事長,您在集團嗎?”周武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嘈雜,像有人在搬東西,“我這邊有點事想當面跟您彙報。”
徐大志看了眼窗外緩慢移動的車流。
“正在回去的路上。”
“那我去總部等您。”周武頓了頓,補充道,“不急,您慢點開。”
徐大志嗯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不急。
周武這個人,做事向來穩妥。鏡湖酒廠改制最亂的時候,是他帶著幾個老技工守著釀酒車間三天三夜沒閤眼,硬是沒讓窖池的溫度掉下來。如今酒業集團上市在即,周武在這個節骨眼上說要來當面彙報——
那必然是不能拖的事。
徐大志把手機放在中控臺,螢幕朝下扣著。
窗外,公路兩邊的灰色護欄正一截一截往後退。遠處有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像一塊塊發亮的多米諾骨牌。城東的天際線還藏在九月薄薄的霧靄裡,看不太分明。
司機蔣偉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看見老闆靠在座椅上,眉間壓著淺淺的痕。
他悄悄把空調溫度調低了兩度。
二十分鐘後,黑色轎車拐進城東集團的地下停車場。
電梯從負二層直升九樓,門開時,林曉雨已經在走廊裡候著。
“人在小會議室。”她接過徐大志手裡的公文包,語速極快,“證券會來了三個人,帶隊的姓錢,之前跟咱們合作過鏡湖酒業那輪融資。”
“投影儀呢?”
“……架上了。”
徐大志往會議室走,路過自己辦公室時腳步沒停。
林曉雨跟在後面,聲音壓得更低:“周廠長還沒到,說路上有點堵。”
“到了直接領去我辦公室。”
“明白。”
小會議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除錯麥克風的雜音——喂喂,一二三,喂喂。
徐大志在門口站了兩秒,抬手推門。
九月的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將整間會議室灌成金黃色的淺池。投影幕布已經放下,上面亮著PPT的封面頁,標題是幾個二號黑體加粗的大字——
“小麥空調上市規劃方案”。
三個穿深色西裝的人從沙發上站起來,為首那位姓錢的快步迎上前,隔著老遠就伸出雙手。
“徐董,百忙之中打擾了。”
徐大志握上去,觸感微涼。
窗外,梧桐葉的影子落在投影幕布上,恰好遮住那個“方案”幾個字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