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老天爺還捨不得把暑氣收走,世界通集團總部大樓外頭,知了叫得一聲比一聲響,跟開了個沒完沒了的演唱會似的。
周武小跑著穿過大廳的時候,襯衫後背已經洇溼了一小片。他是從鏡湖那邊火急火燎趕回來的,一路上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想著今天這趟來得不算晚,應該能趕上個尾巴。結果電梯門一開,會議室那邊已經傳出了說笑聲。
“喲,老周來了,這汗出的,來來來,先喝口水。”說話的是證券會的老錢——錢明年,白白淨淨的,一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著就讓人覺著熱絡。
周武抬眼一掃,好嘛,會議桌上那份《小麥空調上市全面委託代理協議》已經簽好了,白紙黑字,紅彤彤的印章格外顯眼。徐大志坐在主位上,正拿著那份協議翻看,見周武進來,抬了抬下巴:“回來了?鏡湖那邊怎麼樣?”
“還行還行,就是——”
“周總,好久不見啊。”錢明年旁邊那兩位也站起來了,都是熟面孔,一個姓孫,一個姓李,證券會的老人兒。三個人輪著跟周武握手,一邊握一邊說:“鏡湖黃酒那塊兒,審批已經到最後一哆嗦了,問題不大,你放心。”
周武一聽,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笑著連聲道謝:“辛苦辛苦,幾位辛苦,等忙完這段,一定好好安排安排。”
“安排不急,”錢明年擺擺手,臉上的笑忽然收了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周總,我跟徐總有點私事兒要聊兩句,要不你先陪老孫他們坐會兒?”
周武一愣,心說這是唱的哪一齣?但他在商場上混了這麼久,眼力見兒還是有的,當下就笑著點頭:“行行行,你們聊,我跟孫哥他們正好請教請教最近的行情。”說著就把那兩位請到了一旁的會客區,泡茶遞煙,忙活開了。
徐大志看著錢明年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多少有了點數,面上卻不動聲色,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吧,錢總,去我辦公室聊。”
徐大志的辦公室在九樓,落地窗正對著城東遠處的矮山,視野極好。錢明年跟在後頭進去,門一關,外頭的喧鬧聲一下子就被隔絕了,只剩下空調的風聲細細地響著。
“請坐。”徐大志指了指沙發,自己走到窗邊,從煙盒裡抽出兩根菸,遞了一根過去。
錢明年接過來,沒急著點,在手指間轉了兩圈,臉上的笑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徐總,是這樣,我今天來呢,除了籤協議,還有件事兒想跟您通個氣。”
徐大志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錢總,咱倆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有話直說。”
“痛快!”錢明年拍了下大腿,湊近了些,“是這麼回事兒——南都那邊,有位公子哥兒,姓王,叫王強軍。他老子是南都省那位王國昌書記,您肯定聽說過。”
徐大志沒吭聲,只是點了點頭,眼皮子垂著,看不出甚麼表情。
錢明年接著說:“這位王公子呢,手底下有個強國投資公司,最近在南都那邊做得風生水起,好些個準備上市的企業,他都參了一股。這次聽說小麥空調要上市,託我帶個話,想進來佔點兒股份,大家一起發財嘛。”
他說完,眼睛就盯著徐大志,等著他的反應。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的出風口呼呼地吹著涼氣。徐大志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抬頭看向錢明年,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問:“他想佔多少?”
錢明年一聽這語氣,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還是堆著笑:“這個嘛,具體數字可以談,王公子的意思是,這事兒不急,就是先跟您認識認識,交個朋友。您也知道,在南都那片地界上,有他關照,很多事情都好辦。”
這話說得好聽,可徐大志聽得明白——這是要分一杯羹來了。
說實話,他打心眼裡膩歪這種事。自己辛辛苦苦把小麥空調從一無所有做到現在這個規模,眼看要上市了,各路神仙就都冒出來了。這個要參一股,那個要交個朋友,跟螞蟥似的,聞著味兒就往身上撲。
可他也沒法當場翻臉。錢明年這些人,說到底就是個傳話的,真要甩臉子,也甩不到他們頭上。再說了,人家說的也是實話,在南都那邊,王家的面子確實好使,以後小麥空調鋪向全國,南都省內這塊市場是繞不過去的。
徐大志把菸頭按進菸灰缸裡,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錢明年,看著外頭那些大幹快上的工業區,沉默了好一會兒。
“行,”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見一面。”
錢明年一愣,隨即臉上笑開了花,趕緊站起來:“那敢情好!徐總爽快!您放心,這事兒我來安排,時間地點您定,保證讓您和王公子聊得高興!”
徐大志轉過身,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甚麼波瀾:“那就麻煩錢總了。”
“不麻煩不麻煩,應該的應該的!”錢明年連連擺手,心裡那塊石頭也落了地。他幹了這麼多年中介,最怕的就是這些老闆脾氣上來,一句話把天聊死。只要肯見面,那就甚麼都好說。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錢明年就告辭出去了。辦公室的門一關,徐大志站在窗邊沒動,看著外頭明晃晃的太陽,忽然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嘲諷還是無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剛簽好的協議翻了翻,又放下。然後從抽屜裡摸出手機,撥了個號。
“喂,老張,是我。你幫我查查,南都王國昌書記有個公子叫王強軍的,甚麼經歷,手底下那個強國投資,最近都投了哪些公司。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養神。空調的風吹得他額前的頭髮微微動了動,臉上的疲憊這時候才顯露出來。
外頭周武送走了錢明年幾個人,折返回辦公室,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周武推門進去,見徐大志靠在椅子上,眼皮都沒抬,試探著問:“徐總,剛才聊啥了?我看老錢出來的時候笑得跟朵花兒似的。”
徐大志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接這話茬,反而問:“鏡湖那邊,真沒甚麼問題了?”
“真沒問題了,我親眼看著他們蓋的章,就差走個過場了。”周武拍著胸脯保證。
徐大志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老周,你說這些人,怎麼一個個的,都這麼急著往咱們碗裡伸筷子呢?”
周武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上的笑也收了,斟酌著說:“徐總,這年頭,不就這樣嘛。有肉的地方,蒼蠅多。”
徐大志聽了,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站起身拍了拍周武的肩膀:“說得好!走,陪我出去走走,這屋裡空調開得太大,有點悶。”
兩個人出了辦公室,往電梯那邊走。周武跟在後面,看著徐大志的背影,心裡琢磨著剛才那句話,又想想錢明年那副神神秘秘的樣子,隱約覺得,這上市的事兒,怕是沒那麼順當。
電梯門開啟,午後的陽光從大堂的玻璃門斜斜地照進來,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些睜不開。
徐大志大步往外走,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棟氣派的世界通集團大樓,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