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興州,暑氣還沒完全散去,陽光從法國梧桐的葉縫裡漏下來,在水泥地上印出一地碎金子。
李婷婷把方案往徐大志桌上一擱,語氣輕飄飄的:“學長,這是宣傳部想的大學生音樂節預熱方案,你過目。”
她沒說的是,這版方案她熬了三個通宵。更沒說的是,她在鏡子裡比劃過無數次——怎麼也比不上陳悅那天然去雕飾的臉。既然拼顏值拼不過,那就拼腦力唄。她不信邪,這年頭誰還只看臉?
徐大志翻開資料夾,剛看了兩行,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
陳悅探進半個身子,馬尾辮在門框邊蕩了個弧,臉還沒露全,聲音先到了:“學長,剛才說的主唱……”
“答應了。”徐大志頭也不抬,手裡還在翻李婷婷的方案,“鏡湖風景區籌備組那邊我已經說過了,到時候你上。”
“真的?”陳悅眼睛一亮,整個人從門邊跳進來,幾步蹦到徐大志跟前,馬尾辮甩得虎虎生風,“嚴學長和高學姐甚麼時候回來呀?我還想跟他們討教幾招呢!”
“過幾天,他們從京都回來就直接回興州大學。”徐大志終於抬起頭,“到時候讓他們帶帶你。”
“謝謝哥!”
陳悅一高興,上前半步,很自然地挽住了徐大志的胳膊。
李婷婷站在辦公桌另一邊,手裡還攥著沒送出去的簽字筆。她看見陳悅那隻白生生的手搭在徐大志深藍的袖子上,像一朵玉蘭花落在青石板上。
妖精。
她在心裡默唸。
臉上還是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甚至還配合著點了點頭,彷彿在說:是啊是啊,真為陳悅同學高興呢。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甲已經掐進了資料夾的封皮裡。
徐大志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出來,低頭看錶:“學生會這邊還有些事要安排,你們部門的工作計劃呢?”
李婷婷從資料夾最上層抽出兩張A4紙,紙邊有細密的毛刺——那是反覆修改留下的痕跡。陳悅也從帆布包裡掏出文娛部的活動規劃,紙張平整,還帶著身上的餘溫。
一個熬了三個夜。
一個剛睡醒午覺。
徐大志兩份都收了,一份一份看,眉頭皺起來又鬆開,鬆開又皺起。窗外的蟬叫得聲嘶力竭,辦公室裡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李婷婷偷偷瞄他側臉。
徐大志看方案的時候有個習慣,會用拇指摩挲下巴那塊地方,一圈,兩圈,三圈。摩到第五圈,李婷婷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這個方案行不行您倒是給句話啊!
“宣傳預算再加兩百。”徐大志在紙張邊緣寫了個數字,“開學季海報要趕在新生報到前貼出去,食堂、宿舍、教學樓,一個不能落。”
“好。”李婷婷把方案抱回懷裡,像抱著一隻剛接生的貓崽。
“文娛部那邊,”徐大志轉向陳悅,語氣溫和了些,“歌手選拔不用太急,先搭班子,把主持人定了。”
“知道了徐哥!”陳悅乖巧點頭,馬尾辮跟著一點一點的。
徐大志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那行,學生會這邊差不多了,我去班上看看。”
“徐哥再見。”
“學長慢走。”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清脆如黃鸝,一個平穩如古井。
李婷婷收拾好自己的資料夾,抬頭時發現陳悅正對著窗戶整理劉海,陽光從側面切過來,在她臉上打出柔光。李婷婷突然想起高中美術老師說過的話——真正的美人,是不挑光線的。
她把資料夾夾得咔嗒一響,轉身先出了門。
徐大志走在梧桐道上,九月的風吹起他襯衫下襬。他其實不太習慣被人叫“徐主席”,每次聽見都覺得自己像個老幹部。但沒辦法,這頭銜是大家內部投票投出來的,他想扔都扔不掉。
興州大學的教學樓是老建築,紅磚牆上爬著五葉地錦,這個時節葉子剛開始染紅邊。徐大志從側門進去,走廊裡有人在背英語單詞,有人在討論週末去哪玩,還有人趴在欄杆上對著手機發呆。
他推開教室後門。
“二哥來了!”
黃明第一個發現,從座位上彈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
“哎呀稀客稀客!”斯金文合上不知道在看的甚麼閒書,笑眯眯地轉過頭,“二哥日理萬機,今天怎麼有空蒞臨指導了?”
劉海軍從後排探頭:“是不是走錯教室了?徐主席辦公室在行政樓吧?”
“滾蛋。”徐大志笑著罵了一聲,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是他的老座位,開學快兩週了,椅面上還是乾淨的,顯然有人幫他擦過。
班長柳慧芳從前排走過來,手裡拿著考勤表:“大志,你這學期的請假條能開個合集嗎?我這邊都快成檔案室了。”
“就是就是!”張小美跟著起鬨,“主席大人再不露面,班上同學都快忘了您長甚麼樣了!”
李偉東難得插嘴:“忘不了,准考證上有照片。”
眾人鬨笑。
章衛國從人堆裡擠進來,一本正經:“大志,說真的,學生會忙歸忙,專業基礎課不能落下。王老師的課點名了,我幫你答了‘到’。”
“答了幾次?”
“三次。”章衛國頓了頓,“用三種不同的聲調。”
徐大志愣了兩秒,沒忍住,偏過頭笑了。
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劉文清從書包裡掏出個塑膠袋,塞到徐大志手裡:“我媽做的醬瓜,說你愛吃。”
“替我謝謝阿姨。”
“謝甚麼。”劉文清推了推眼鏡,“她就喜歡你這樣的——生意做大了還是不忘本。”
“啥本不本的,我們是同班同學。”徐大志糾正。
“知道知道。”劉文清連連點頭,“不過,現在你是學生會主席了呢。”
又是幾聲笑。
黃明擠到徐大志旁邊坐下,壓低聲音:“哎,二哥,鏡湖風景區那個事……”
“你怎麼也知道?”徐大志挑眉。
“能不知道嗎?陳悅那嗓子一亮,整個文娛部都在傳。”黃明嘿嘿一笑,“咱班這回是不是能撈個VIP席位?”
徐大志沒接茬,從書包裡摸出那本嶄新的《傳播學概論》,翻到第三章。
黃明不死心:“二哥,透露一下嘛。”
“上課了。”徐大志用書脊敲了敲桌面。
講臺上,王老師正在除錯投影儀。銀幕緩緩降下來,遮住了半塊黑板。九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銀幕邊緣鑲了一道金邊。
徐大志翻開筆記本,發現扉頁上有人用鉛筆寫了行小字:“歡迎歸隊。”
筆跡是柳慧芳的。
他沒擦,也沒聲張,只是把本子往旁邊挪了挪,讓那行字正好落在陽光裡。
講臺上的粉筆開始敲黑板,講的是傳播學的“沉默的螺旋”理論。徐大志聽著聽著,忽然想到剛才辦公室裡那一幕——李婷婷沒說完的方案建議,陳悅挽上來又鬆開的手臂,還有那兩聲“徐哥再見”和“學長慢走”之間零點幾秒的微妙停頓。
他低頭在筆記本空白處畫了個圈。
圈裡寫了兩個字:九月。
九月才開始不久。
窗外,梧桐葉子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把銀灰色的背面曬給太陽。離迎新晚會還有一週,離音樂節還有一個半月,離那個最終誰也沒猜到的結局,還有整整一季。
只是那時候,坐在窗邊的徐大志還不知道。
他只是在筆記本的圈外面,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