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從教學樓那邊拐過來,帶著點粉筆灰和桂花香。
李婷婷盯著徐大志,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學長,你剛才那話,可把陳悅傷著了。”
她故意說得輕,像隨口一提,可目光已經在他臉上剮了好幾圈。
徐大志沒躲,也沒解釋。
他只是苦笑,嘴角往上扯了扯,像被甚麼東西拽著。
“沒辦法,”他說,“她父親不同意。”
李婷婷愣了一瞬。
她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外邊傳的那些——嚴大成和高小鳳,一個被包裝成校園民謠歌手,一個據說簽了正經的經紀約——她以為這回輪到陳悅了。論長相,陳悅是文藝部的門面;論嗓子,學校歌會年年拿獎。怎麼到她這兒,就成了“不適合”?
原來不是不適合。
是有人不讓。
“她唱得其實挺好的……”李婷婷的聲音有點飄,像在替誰爭取,又像只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學校會唱歌的女生也多,就是……”
就是甚麼,她沒說下去。
她跟陳悅不熟。一個宣傳部,一個文藝部,開會坐對角,活動各幹各的。她只是好奇,好奇憑甚麼好事都往陳悅那邊落。
可現在她知道了——這好事,陳悅想接還接不著。
徐大志沒接她的話。
他只是點點頭,敷衍得很明顯。視線已經往旁邊偏了,像在人群裡找甚麼。
李婷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陳悅還站在那棵梧桐樹下,裙襬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手指繞著包帶,繞了一圈,又一圈。
徐大志忽然抬起手。
“陳悅,”他朝那邊招了招,“你來一下。”
陳悅抬起頭。
隔著小半個操場,九月的陽光從梧桐葉縫裡篩下來,在她臉上晃成細碎的光斑。
她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像誰拿小錘子敲木板。
“學長?”
她的聲音還帶著點剛才的悶,像沒散盡的霧。
徐大志看著她,這回沒繞彎子。
“鏡湖風景區要搞文化專案,”他說,“需要歌手。”
陳悅的眼睛亮了一瞬。
“不是外面商演那種,”他頓了頓,“是景區自己的駐唱,山水實景,配合宣傳。你要是願意——”
“我願意。”
她答得太快,快到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徐大志的嘴角動了動,像要笑,又忍住了。
“那說定了。”
“……真的?”
“當然真的。”
陳悅站著沒動,像是怕他一轉身就反悔。
九月的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她一縷碎髮吹到臉頰上。她沒有抬手去撥,就那麼看著徐大志,眼睛亮得像剛下過雨的水窪。
李婷婷在旁邊站成了背景板。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卡了一下。
“那我呢?”
聲音不大,但夠清晰。
徐大志轉過頭。
“我今天來,”他說,“就是為這個。”
他往教學樓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等她們跟上。
“鏡湖那邊要成立策劃部和文化部,缺顧問。”他頓了頓,“你們兩個,都進來。”
李婷婷愣住。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徐大志敷衍她兩句,或者直接說“人夠了”,或者給個不鹹不淡的安慰。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套漂亮的說辭,甚麼“沒關係我理解”,甚麼“下次有機會再合作”。
她沒想過這個。
“顧問?”她聲音有點飄,“甚麼意思?”
“就是出主意。”徐大志繼續往前走,步子不快,像是在散步,“景區剛拿下來,一堆事。策劃要人,文化要人,你們在學校幹過這些,比外面招的生手強。”
他說得平淡,像在安排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李婷婷跟在他身側,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剛才還在打聽陳悅的事,拐著彎試探,怕別人得了好處自己落空。結果一轉頭,好處自己也有一份。
不是殘羹冷炙,是正正經經的邀請。
她偏頭看了陳悅一眼。
陳悅走在她旁邊,低著頭,嘴角壓著一點笑意,像偷藏了一顆糖。
李婷婷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腳面上。
她今天穿了一雙新買的小皮鞋,鞋頭有點緊,走快了會磨腳後跟。可她剛才追著徐大志問東問西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疼。
現在忽然有點疼了。
九月的教學樓走廊有點暗,陽光從窗戶斜著切進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徐大志走在最前面,襯衫下襬被風微微掀起一角。
陳悅跟在後頭,裙襬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李婷婷走在最後。
她低頭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剛入學那會兒,宣傳部開會,原先部長說徐大志這人不好接近,找他辦事要提前一週預約。
她當時還信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吹進來一陣桂花香。
徐大志忽然停下來。
“對了,”他回過頭,“顧問是掛名,有補貼。”
李婷婷抬起頭。
“按專案結算,”他說,“不是畫餅。”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食堂的紅燒肉太鹹。
可李婷婷忽然覺得,走廊好像沒那麼暗了。
“行。”她聽見自己說,“那我回去擬個策劃思路。”
徐大志點點頭,沒多誇,推開了學生會辦公室的門。
陳悅跟進去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沒甚麼特別的意思,像只是確認她有沒有跟上。
李婷婷頓了頓,然後邁開步子。
九月的風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把她剛打理好的劉海吹亂了一縷。
她沒有伸手去撥。
走廊盡頭的光落在她肩上,溫溫的,像一隻沒來得及縮回的手。
辦公室裡傳來徐大志的聲音,在問投影儀的線誰收起來了。
陳悅在答甚麼,聲音輕輕柔柔的,聽不真切。
李婷婷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她忽然想起剛才問徐大志的那句話:那我呢?
她以為答案會是一句客套的“下次一定”。
沒想到是一句“你也來”。
她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九月的桂花香太濃了,濃得她眼角有點發酸。
——一定是因為這破風,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