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從鏡湖那邊吹過來,還帶著點夏天的尾巴,黏黏糊糊的,像誰往空氣裡抹了一層薄蜜。
林國英拿胳膊肘捅了捅陳悅,壓著嗓子:“你真喜歡徐大志啊?”
陳悅正對著小鏡子補口紅,手一抖,差點畫到腮幫子上。
“你有病吧。”她把口紅蓋擰回去,“讓人聽見。”
“我用得著瞎說?”林國英把臉湊過來,眉毛挑得老高,“只要不瞎,誰看不出來啊。咱興州大學的風雲人物,雖說長得吧……”她頓了頓,找詞兒,“長得比較安全,可人家有錢啊,事業做得風生水起,哪個女生不想往跟前湊?”
陳悅把鏡子拍桌上:“我就是找他試試,看我能不能包裝成歌手。”
“歌手?”林國英嗤一聲,“每次徐學長一來,你二話不說扔下我就跑,兩個人嘀嘀咕咕咬半天耳朵。你跟我彙報工作呢?”
“我們聊正事!”
“那我跟李偉東還聊正事呢。”
“你也喜歡他?”
林國英眨眨眼,理直氣壯:“啊,不行嗎?”
陳悅愣了一下,臉騰地紅了:“死妮子,你真不害臊……”
“咯咯咯——”
笑聲還沒落,校門口忽然騷動起來。
一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停穩。九月的陽光有點晃眼,陳悅眯了眯,看見車門推開,徐大志下來了。
他還是那身打扮,深灰襯衫扎進西褲裡,袖子捲到小臂,腕上那塊表在太陽底下一閃。怎麼說呢,單看五官,這人扔人堆裡真找不著,可往那兒一站,又有種說不出的……穩。
像他兜裡揣著全世界的底牌。
已經有女生圍上去了。不知道誰起的頭,像蒲公英散了籽,三三兩兩往那邊飄。
林國英推她一把:“還不趕緊?”
陳悅理了理裙襬,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一條米白色連衣裙,腰線收得正好,襯得人高挑白皙。文藝部部長不是白當的,往那兒一站,確實比宣傳部那位李婷婷出挑。
可她走了兩步,腳步忽然頓住了。
李婷婷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已經湊到徐大志身邊,隔得老遠都能看見她臉上那副神秘兮兮的表情。
“徐學長,正好找您彙報個事。”李婷婷微微側著身,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個大概,“學校廣播站準備跟進一下,您拿下鏡湖風景區那個專案,我們想做一期專題。”
徐大志腳步沒停,只點了點頭。
“謝謝李部長。”他說,聲音平平的,“不用宣傳,低調點適合我。”
李婷婷愣了一下。專題稿都寫一半了。
她抿了抿嘴,調整表情比翻書還快,往前走兩步,和他並肩:“行,聽學長的。對了——”
她頓了一下,像隨口提起:“我聽說陳悅找你試音?”
陳悅停在三步開外。
她的手心忽然有點潮。
徐大志沒回頭,但他點頭了。
“是有這回事。”他說,“她條件不錯。”
李婷婷的睫毛扇了扇。
“……那要籤她?”
徐大志這才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緒,李婷婷卻莫名覺得後背繃了一下。
“歌手這條路,”他說,“不適合她。”
說完他繼續往前走。
李婷婷站在原地,慢慢舒出一口氣。
陳悅把那口氣咽回去了。
九月的風吹過來,她那條米白色的裙襬輕輕晃了晃,人卻沒動。
林國英在後面小聲喊她,她像沒聽見。
——不適合。
這話從徐大志嘴裡說出來,像塊石頭,不大,但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
那是今年三月份,學生會搞活動拉贊助,她硬著頭皮去他公司談。去之前就聽人說,徐大志這人話少,不好接近。她做了三頁計劃,改了八遍稿,還是做過功課的。
結果見了面,他沒讓她講。
他給她倒了杯水,問她:你是學聲樂的?
她說,是。
他說:唱兩句我聽聽。
她站在他辦公室裡,對著一個陌生人,張嘴就唱了。唱完才覺得丟人,臉燒得像剛從鍋裡撈出來。
他聽完,沒誇,也沒點評,只說:嗓子不錯,情緒差一點。
後來她才知道,他那天根本不是為了贊助見她。
他是路過走廊,聽見她在電話裡跟朋友哼歌。
三月的風還涼,她走出那棟大樓,心跳得像揣了只麻雀。不是因為那個男人多好看,也不是因為他多有錢。
是因為他聽見她了。
那麼多人在他跟前說話、彙報、表現自己,她不過是在走廊盡頭等電梯,隨口哼了兩句。
他聽見了。
可現在他說:不適合。
陳悅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九月的太陽還是曬,她站在樹蔭裡,後背卻涼颼颼的。
遠處徐大志被人圍著,依然那副模樣,點頭,嗯,謝謝,低調。李婷婷又湊上去了,這回不知道在說甚麼,笑得眉眼彎彎。
林國英走過來,拽了拽她袖子:“發甚麼愣呢?”
陳悅沒吭聲。
“人家都說你不適合了,你還不去問問怎麼個不適合法?”林國英恨鐵不成鋼,“傻站著能問出甚麼來?”
陳悅抬起頭,看著那邊的人影。
徐大志像是感覺到甚麼,偏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小半個操場,九月的風,幾棵梧桐樹,還有來來往往的人群。
他朝她點了點頭。
就一下,很輕。
像三月份走廊裡那句:唱兩句我聽聽。
陳悅忽然邁開步子。
林國英在後面喊:“哎你幹嘛!”
“去問他。”
“問甚麼?”
“問他哪裡不適合。”
她的裙襬在風裡揚起來,像一面小旗子。
徐大志看見她走過來,腳步沒停,視線卻在她臉上落了一瞬。
李婷婷還在說著甚麼,聲音忽然遠了。
陳悅在他面前站定,吸了口氣。
“學長。”她說,“你剛才說我不適合當歌手。”
徐大志看著她。
“嗯。”
“哪裡不適合?”
九月的風忽然停了。
周圍不知道甚麼時候安靜下來,幾雙眼睛明裡暗裡往這邊瞟。李婷婷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很快調整過來,往後微微退了一步。
徐大志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了她很久——也沒很久,大概兩三秒,但在場的人都覺得那段時間被拉長了。
然後他說:“你唱歌的時候,心裡想的不是歌。”
陳悅怔住了。
“你唱的是你想讓誰聽見你。”
他的聲音很輕,只有她能聽清。
“這種人當不了歌手。”
陳悅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那當甚麼?”
徐大志沒有回答。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沒有評價,沒有可惜,甚麼都沒有。
可她又覺得,他甚麼都說了。
身後的梧桐葉子沙沙響,九月的風又吹起來了。
遠處有人在喊徐大志的名字,他應了一聲,繞過她往前走去。
陳悅站在原地。
林國英跑過來,氣喘吁吁:“他怎麼說?”
陳悅沒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米白色的裙襬被風吹得鼓起一個小包,又慢慢癟下去。
當不了歌手。
那當甚麼呢?
她想起他看她的那一眼。
不是看一個想包裝的新人。
是看一個……別的甚麼。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九月的天還熱著,可她的耳尖已經涼了。
遠處李婷婷不知說了句甚麼,徐大志微微側過頭。
他像是在聽,又像是在走神。
——他的餘光,落在她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