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
徐大志沒有立刻回答沈校長的提議。他轉過身,望向窗外那片被八月驕陽炙烤著的校園。梧桐樹的葉子蔫蔫地垂著,知了聲嘶力竭。幾個學生抱著書本匆匆走過林蔭道,影子在滾燙的地面上拉得很長。
三年前,他也是其中一員。
那時他剛考上興州大學,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揹著一箇舊書包,口袋裡揣著暑假打工攢下的幾千塊錢,還有一顆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他記得報到那天,也是這樣的熱,汗水把錄取通知書都浸溼了一角。
“徐同學?”
陳衛東老師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徐大志轉回身,看著眼前這兩位——沈校長笑容和煦,眼鏡片後的目光卻銳利;陳老師則略顯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我需要做甚麼具體工作?”徐大志問得直接。
這個問題讓陳衛東鬆了口氣,他身體前傾,語速加快:“主要就是把握方向!學生會的重大決策你拍板,大型活動你出席,對外代表學生會形象。至於日常事務——”他特意加重語氣,“李婷婷會處理,她很有經驗,你完全可以放心。”
“李婷婷?”徐大志在記憶裡搜尋這個名字。
“宣傳部的部長,大二了,新聞系的。”陳衛東解釋道,“這姑娘能力很強,做事穩妥,連續多年拿了校級優秀學生幹部獎。有她在,日常運作你根本不用操心。”
沈校長接過話頭,笑容裡多了幾分深意:“大志啊,我們知道你忙。集團公司做到這個規模不容易,不能因為學校的事情耽誤了正業。所以我們這個安排,是經過慎重考慮的。”
徐大志點點頭,又問:“任期多久?”
“二年。到你畢業為止。”沈校長說,“實際上也就幾個月而已,後年六月你就卸任了。”
幾個月?
徐大志在心裡盤算著。酒業集團剛完成A輪融資,估值已經過億,接下來半年的重點是鞏固市場、最佳化管理,而不是激進擴張。時間上,他每週確實能擠出幾個小時。更重要的是——“學生會主席”這個頭銜,在很多人眼裡代表著可靠、有領導力、受認可。這對正在拓展政府合作和高校業務的公司來說,是個不錯的背書。
但他還是有個疑問。
“沈校長,為甚麼選我?”徐大志看著校長的眼睛,“學校裡能力強的學生不少,李婷婷既然這麼優秀,為甚麼不直接讓她接任?”
沈校長和陳衛東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個原因。”沈校長緩緩道,“第一,你為學校捐設的扶貧基金,實實在在地幫助了不少貧困生。這種回饋母校的情懷,我們希望讓更多學生看到。第二——”他頓了頓,“學生會主席這個位置,不僅僅是管理學生活動,更是一個橋樑,連線在校生、校友和社會。你的創業經歷、你的資源、你的人脈,能給學生帶來課堂上學不到的東西。”
陳衛東補充道:“去年學生會搞創業大賽,經費緊張,拉不到贊助。如果你在,一個電話一簽字可能就解決了。不少優秀畢業生找不到理想工作,如果你能幫忙引薦,就多一分力量……”
徐大志明白了。這是一個多方共贏的提議——學校得到一位有資源的主席,學生得到更多機會,他得到名譽和潛在的人脈拓展。而那位李婷婷,雖然名義上是“助手”,但實際掌握著日常運作,也獲得了鍛鍊機會。
“李婷婷同學對這個安排……”徐大志試探著問。
“她完全同意。”陳衛東立刻說,“實際上,這個方案有一部分是她的建議。她說自己擅長執行,但缺乏你那樣的視野和資源。你們倆搭檔,是強強聯合。”
徐大志有些意外。這個素未謀面的學妹,似乎比想象中更成熟。
他深吸一口氣。空調冷氣鑽進肺裡,讓人清醒。窗外,一隻麻雀落在窗臺,歪著頭朝裡看,很快又被熱氣逼走了。
“既然校長和學校這麼信任我,”徐大志站起身,伸出手,“我願意試試。”
沈校長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沈校長的手掌溫暖而有力:“不會讓你失望的。大志,學校以你為榮。”
握手的時間比常規長了兩秒。在這兩秒裡,徐大志看到沈校長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看來這位校長頂著不小的壓力做這個決定。
離開校長辦公室時,陳衛東送他到電梯口,低聲說:“李婷婷那邊,需要你們儘快見個面。她下午應該在宣傳部辦公室。”
“好,我正好現在有空。”
電梯門關上,徐大志看著鏡面裡自己的倒影。白襯衫,西裝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這身打扮還是為了見一個投資方準備的。而現在,他成了興州大學的學生會主席。
命運這東西,真是有趣。
走出行政樓,熱浪撲面而來,像一床厚重的棉被裹住全身。徐大志卻覺得腳步輕快。他掏出手機,給蔡亮發了條微信:“蔡老師,醒了給我電話,有個訊息跟你分享。”
想了想,他又補充一句,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對了,接下來幾個月,你得習慣叫我‘徐主席’了。”
發完訊息,他自己先笑了。八月底的陽光照在臉上,熱辣辣的,就像胸腔裡那股躍動的情緒。
車子緩緩駛出校門。等紅燈時,他看向後視鏡。興州大學的校門在夕陽下泛著金光,“厚德博學,篤行致遠”的校訓清晰可見。三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扇門時,是個交完學費就只剩八百塊錢的窮學生。三年後,他將以學生會主席的身份站在這裡。
手機震動了。
蔡亮的回覆只有五個字:“徐主席?你喝多了?這才下午三點!”
徐大志笑著搖搖頭,撥通了電話。
“喂,醒了吧?”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蔡亮迷迷糊糊的聲音,“聽我說,剛才沈校長找我……”
車子匯入車流,駛向市中心。而電話那頭,蔡亮的聲音從迷糊到清醒,從清醒到震驚。
“學生會主席?你?真的假的?”蔡亮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背景裡傳來孫莉含糊的問話:“怎麼了?誰啊?”
蔡亮捂住話筒,但徐大志還是隱約聽到了那句:“徐大志要當興州大學學生會主席了!”
接著是孫莉毫不掩飾的大笑:“徐董?那個大學二年逃了三分之二點九課的徐大志?學校領導是不是被熱中暑了?”
徐大志笑著搖頭,繼續講述剛才的經過。車窗外,城市在八月午後的熱浪中微微扭曲。街邊的冷飲店排著長隊,腳踏車在人流中穿梭,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興州大學宣傳部辦公室裡,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正盯著電腦螢幕,眉頭微皺。
“李部長,這份迎新方案你看……”一個幹事遞過來資料夾。
李婷婷接過,快速瀏覽:“預算這裡不對。場地費去年是八百,今年怎麼可能降到五百?你去後勤處再確認一下。”
“好的。”幹事剛要離開,又被叫住。
“還有,”李婷婷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秀但嚴肅的臉,“跟外聯部說,贊助商名單最晚明天給我。拖到下週就來不及做物料了。”
幹事連連點頭,快步離開。
李婷婷揉了揉太陽穴,看向窗外。她知道徐大志今天去見校長了。對於這位即將成為自己“上司”的學長,她心情複雜。一方面,她確實需要徐大志的資源和人脈;另一方面,她也聽說過這位“逃課創業”的傳奇人物——能力很強,但會不會很難合作?
手機亮了,是陳衛東老師的訊息:“徐大志答應了。他說現在有空,想跟你見個面。你方便嗎?”
李婷婷深吸一口氣,回覆:“方便。我在宣傳部辦公室等他。”
發完訊息,她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檔案,又對著手機螢幕理了理頭髮。窗外的蟬鳴突然高亢起來,像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會面伴奏。
與此同時,徐大志的車剛駛回興州大學。他結束和蔡亮的通話,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
“宣傳部辦公室……”他默唸著這個地點,鎖上車門。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裡映出一個若有所思的年輕人。二年時間,他從宿舍裡賣書起步,經歷過被人賴賬的危機,體驗過差點發不出工資的焦慮,也享受過第一筆百萬訂單到賬的喜悅。而現在,他又多了一個身份。
電梯門開啟,熱空氣湧進來。徐大志邁步走向學生樓,忽然想起大一那年秋天,學生會招新的攤位就擺在樓前的廣場上。當時他站在“宣傳部”的牌子前猶豫了很久,最終因為要趕去批發市場進貨而離開了。
如果他當時填了那張報名表,現在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