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興州城,熱得連知了都懶得叫。正午的太陽把柏油路面曬得發軟,一腳踩上去幾乎能留下印子。
蔡亮拎著兩大袋資料,汗水把襯衫後背浸透成深色。他老婆孫莉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雜七雜八的工具,臉上卻掛著比太陽還燦爛的笑。
“總算結束了!”蔡亮長出一口氣,把資料袋扔進後備箱,“連續三週的趕工程,我腿都快站折了。”
孫莉鑽進副駕駛,小心翼翼地把包放在腿上:“但值啊!你看看今天多少學生圍著我們做的那些轉。你這蔡部長還讓沈校長和徐董表揚了。”
“那是徐大志的有意照顧。”蔡亮發動車子,空調吹出第一股熱風,“要不是他指定我做這個工程,現在咱倆估計還在還債路上呢。”
車子駛出興州大學校門時,孫莉回頭看了一眼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校名石:“說來也怪,每次來這學校,都覺得你還在這裡教書似的。”
“不提當年了。”蔡亮苦笑著搖頭,“這幾天辛苦你了!”
夫妻倆相視一笑。這一年,他們從一間出租屋裡搬到徐大志給的房子,做到現在這麼大的工程,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彼此知道。
回到家,兩人幾乎是撲進浴室的。溫熱的水沖走一身疲憊,也沖走了連續三天緊繃的神經。等他們倒在床上時,牆上的時鐘剛指向下午兩點。
“睡到自然醒。”孫莉迷迷糊糊地說,“明天我去物流中心上班……”
話音未落,輕微的鼾聲已經響起。
蔡亮看著妻子熟睡的側臉,笑了笑,也閉上了眼睛。空調嗡嗡作響,房間裡只剩下均勻的呼吸聲。
與此同時,興州大學行政樓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徐大志剛把車鑰匙掏出來,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徐同學!等等!”
他轉身,看見學生處的陳衛東老師小跑著過來,白襯衫的腋下已經溼了兩片。
“陳老師,這麼熱的天您還跑甚麼呀。”徐大志笑著說,“有事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陳衛東喘了口氣,擺擺手:“沈校長找你,好事。”
“好事?”徐大志挑眉。他太熟悉這種開場白了——在大學裡,“好事”通常意味著“麻煩事”。上學期陳老師也說有“好事”,結果是讓他給新生做創業講座,一口氣講了四場。
“真是好事。”陳衛東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上去就知道了,校長等著呢。”
兩人走進行政樓,冷氣撲面而來。徐大志鬆了鬆領帶,心裡卻在盤算:最近集團公司擴張,正在談新一輪融資,該不會是學校想摻一腳?或者是又有哪個領導想安排親戚進集團公司?
電梯停在六樓,校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陳衛東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沈仲文校長渾厚的聲音:“進來。”
沈校長今年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眼鏡後面是一雙總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正站在窗前,俯瞰著校園。見徐大志進來,轉過身,臉上露出標誌性的溫和笑容。
“大志來了,坐。”沈校長指了指沙發,“喝點甚麼?茶還是咖啡?”
“白開水就行,謝謝校長。”徐大志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心裡卻打起鼓來。這架勢,不像小事。
陳衛東倒了水,自己也坐下。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空調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大志啊,”沈校長終於開口,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你今年大三了吧?”
“下學期就大四了。”
“時間真快。”沈校長感慨道,“我記得你大一剛進來時,還在宿舍裡賣書。後來做指導同學賣書,再後來成立那個……‘世界通營銷公司’,現在做得風生水起啊。”
徐大志謙虛地笑了笑:“都是學校培養得好,老師們指導得好。”
“哎,謙虛是美德,但過度謙虛就是虛偽了。”沈校長擺擺手,“你那公司現在估值多少了?聽說最近又在談融資?”
果然來了。徐大志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還在談,沒定數。小打小鬧而已。”
“三千萬的‘小打小鬧’?”沈校長笑了,“那我這校長也是‘小打小鬧’了。”
徐大志一時語塞。沈校長訊息這麼靈通?這融資談判可是保密進行的。
“別緊張。”沈校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是你們投資方之一的王總,是我老同學,前些天吃飯時提了一句。”
原來如此。徐大志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警惕起來——特意提到這層關係,接下來要談的事情恐怕不簡單。
沈校長喝了口茶,緩緩說道:“學生會主席馬東,你知道吧?”
“知道,馬學長很優秀。”徐大志點頭。實際上他和馬東打過幾次交道,印象不錯,是個實幹型的人。
“他大四了,要去實習,準備畢業事宜。”沈校長放下茶杯,“學生會主席這個位置,九月份就得換人。”
徐大志隱約猜到甚麼,心跳不禁加快。
“我和幾位領導商量了一下,”沈校長看著他的眼睛,“想請你接任學生會主席。”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徐大志愣了兩秒,才不確定地問:“我?校長,我經常……”
“經常逃課,我知道。”沈校長接過話頭,笑了,“你創業嘛,情有可原。而且你的成績也沒落下,科科都在良好以上,這說明你會合理安排時間。”
“但是學生會主席事務繁忙,我集團公司那邊……”
“這正是我們要談的。”陳衛東插話道,“沈校長考慮到了你的實際情況,所以有個特別的安排。”
沈校長點點頭:“你不用親力親為所有事務。我們會給你配一個得力的助手——初步考慮是宣傳部的李婷婷同學,她很能幹,能處理日常事務。你只需要把握總方向,關鍵時刻出面,每月開一次例會就行。”
徐大志大腦飛速運轉。名譽職位,實際工作有人代勞,這聽起來不錯。但沈校長為甚麼要給他這個“特權”?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要求。”沈校長話鋒一轉,“首先,你那一百萬的扶貧基金捐款,我們很感謝。這筆錢會用在刀刃上,幫助真正需要幫助的學生。”
原來如此。徐大志暗暗點頭。上個學期他以集團公司名義向母校捐了一百萬,設立“世界通扶貧基金”,當時沒想太多,只是覺得該回饋母校。現在看來,這份回饋帶來了意外回報。
“其次,”沈校長繼續說,“你們公司發展快,需要人才。學校希望你能適當安排一些校友到集團實習,積累經驗。特別是本地學生,畢業後如果想留在家鄉發展,你能給些機會最好。”
“這個自然。”徐大志點頭,“我們集團公司本來就有校友優先的政策。”
“還有一點,”陳衛東補充道,“有些學習特別優秀的校友,可能志不在企業,而是想進省市的相關單位。你在本地人脈廣,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幫忙牽線搭橋。”
徐大志明白了。這是一個交換——他得到學生會主席的頭銜和學校的全力支援,學校則透過他為學生爭取更多實習就業機會,特別是體制內的渠道。雙贏。
“另外,學生會主席這個身份,對你集團公司也有好處。”沈校長意味深長地說,“‘興州大學學生會主席創辦的企業’,這個名頭在對外宣傳、政府合作、甚至融資時,都是一種信用背書。”
這一點徐大志倒沒想到。他仔細一琢磨,確實如此。在大學圈子裡,學生會主席代表的不僅僅是能力,更是一種認可。有了這個身份,以後和政府部門打交道、參加各種創業比賽、甚至面對媒體時,都會多一層光環。
“怎麼樣?考慮考慮?”沈校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