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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第987章 幹得漂亮

2026-03-27 作者:餘生五月

八月的尾巴,興州像個巨大的蒸籠,熱氣從水泥地、柏油路、教學樓的紅磚牆裡一股股地往外冒,黏糊糊地糊在人身上。開學在即,整個大學城卻籠罩在一片無聲的哀嚎裡——沒有空調的日子,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然而,就在開學前三天,一個不大不小的訊息像一縷涼風,悄悄吹遍了興州大學的各個要來報到的人:空調,全部裝好了!

這訊息起初沒人信。“忽悠誰呢?前陣子不還說招標出了問題嗎?”

“我昨天去學校,電鑽聲還吵得我腦仁疼呢!”

“不會是先裝好領導辦公室和實驗室吧?”

直到有人信誓旦旦說嶄新的室外機,整齊地趴在宿舍樓的外牆上,銀白色的外殼在烈日下反著光;教學樓走廊裡,那些預留的空調口,也都塞進了雅緻的出風口格柵。

一時間,訊息傳開了,各種“真的假的?”“是哪位神仙顯靈了?”的驚歎議論紛紛。

他們口中的“神仙”,此刻正窩在行政樓後面一間臨時騰出來的工程指揮部裡,睡得天昏地暗。

蔡亮四仰八叉地躺在兩張拼起來的舊課桌上,鬍子拉碴,頭髮油膩得打綹,身上那件原本淺灰色的Polo衫,如今袖口、前襟沾滿了灰白的牆灰和黑色的機油,幾乎看不出本色。他打著呼嚕,聲音不大,但挺有節奏。

旁邊的簡易摺疊椅上,他老婆孫莉也歪著頭睡著了,平日裡一絲不苟盤在腦後的髮髻早就散了,幾縷頭髮汗溼了貼在額角和脖子上,身上的套裝裙子皺巴巴的,腳邊還放著一個吃了一半的盒飯。

桌上攤著厚厚的驗收報告、線路圖、施工日誌,幾隻馬克筆滾落在地上,還有半瓶喝剩的礦泉水。牆上的白板畫滿了各種只有他們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進度表,角落裡用紅筆重重地圈出了今天的日期,旁邊打了個巨大的、歪歪扭扭的勾。

這間屋子過去半個月,就是他們的家。吃在這裡,守在這裡,吵在這裡——為了一根管線的走向,為了一個宿舍樓電源負載不夠的問題,蔡亮能跟施工方吵得面紅耳赤,孫莉就在旁邊飛快地查規範、算資料,然後把結果拍在雙方面前。她這個原本坐在明亮辦公室裡處理文書工作的職業女性,硬是把自己逼成了半個現場監理,筆記本上記滿了各種工程術語和電話號碼。

門被輕輕推開了。沈仲文校長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個行政處的老師。看到屋裡的情景,沈校長愣了一下,隨即抬起手,示意身後的人別出聲。他慢慢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簽好了字、蓋好了章的最終驗收報告,仔細看了看,又抬眼環顧這間瀰漫著汗味、泡麵味和金屬材料味的屋子,目光最後落在熟睡的蔡亮夫婦身上。

沈校長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眼神裡多了些複雜的東西。他記得蔡亮以前在學校教書的時候,總是西裝革履,講課一板一眼,有點知識分子的清高,學生們背地裡都說他“不食人間煙火”。後來離職走了之後,人也似乎沉悶了不少。沒想到……

他輕輕放下報告,從旁邊拿過一條不知誰留下的薄毯,抖開,小心地蓋在了孫莉身上。然後轉身,對身後的老師低聲說了句:“讓他們睡,別吵。通知食堂,給他們留兩份熱飯熱菜,甚麼時候醒了甚麼時候送過來。”

走出那間充滿疲憊氣味的屋子,沈校長才舒了口氣,對陪同的老師笑了笑,搖頭嘆道:“這個蔡亮……以前可真看不出來。這回,算是接了地氣,扎到泥裡幹了回實在活兒。”

這話後來不知怎麼傳了出去,傳到蔡亮耳朵裡時,他正對著水龍頭胡亂抹了把臉,試圖把臉上那層灰土和疲憊一起洗掉。他愣了一下,看著鏡子裡那個眼袋浮腫、下巴泛著青色胡茬的邋遢男人,忽然覺得有點陌生,又有點說不清的……得勁。他嘿嘿低笑了兩聲,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真正的“驚喜”,在開學前一天到來。

徐大志回來了。他回國的訊息很低調,但人一到,沒怎麼停歇,就帶著幾個人直奔學校。小麥空調的廠長趙小虎,聽說蔡亮真把這麼大個工程啃下來了,非要跟著來看看。集團總助鄒英,幹練精明,手裡已經拿著筆記本和相機。銷售部的俞敏部長也來了,臉上帶著好奇。

一行人沒去校長室,也沒去寬敞的會議室,直接讓後勤的人領著,找到了那間還沒撤掉的臨時指揮部。

蔡亮和孫莉剛被沈校長“強制休息”了大半天,緩過點精神,正在收拾滿屋狼藉,把圖紙歸類,垃圾打包。門被推開,看到當先進來的徐大志,兩人都愣住了。

“徐……徐董?”蔡亮有點手足無措,下意識想拽拽自己皺巴巴的衣服,又覺得徒勞。孫莉也趕緊理了理頭髮,站直了身體。

徐大志掃了一眼屋子,目光在那張拼起來的“床”,那吃剩的盒飯,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痕跡上停留片刻,然後才看向眼前這對滿臉寫著疲憊、卻眼睛發亮的夫妻。

“蔡部長,孫老師,”徐大志開口,語氣不像平時開會那樣嚴肅,帶著點難得的溫和,“辛苦了。”他走過去,拍了拍蔡亮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我剛下飛機就聽說了,咱們學校的空調,一場及時雨啊。幹得漂亮!”

趙小虎廠長也湊過來,大手一伸就跟蔡亮握上:“蔡部長,厲害!我們廠子出貨這麼多,像你們在學校這麼短時間內協調安裝到位的,不多見!你這現場總指揮,有兩下子!”

蔡亮被誇得有點臉紅,尤其是看到鄒英助理已經拿起相機,對著屋裡殘留的“戰鬥痕跡”和牆上的白板開始拍照,更是不好意思,連連擺手:“沒有沒有,都是應該做的,工期緊,任務重,大家都不容易,主要是施工隊的兄弟們熬得狠,還有……”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孫莉,“還有我家這口子,沒她盯著細節,算著資料,跟各方溝通,光靠我這麼個人文質彬彬瞎吼,也不行。”

孫莉沒想到丈夫會當眾這麼說,臉上微微一熱,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她接過話頭,聲音雖然有些沙啞,卻清晰條理:“徐董、趙廠長過獎了。主要還是學校領導支援,沈校長親自過問,後勤各部門配合,還有徐董支援和趙廠長這邊提供的產品及時到位。我們就是盯在現場,把大家擰成一股繩,別掉鏈子。”

這話說得妥帖,既沒獨佔功勞,又點明瞭關鍵。鄒英一邊記錄,一邊暗自點頭。

徐大志笑了:“一個能衝能打,一個心細如髮,你們這兩口子,是黃金搭檔。”他頓了頓,看向鄒英,“鄒助,蔡部長這次的事,值得好好寫一寫。不是歌功頌德,就寫寫這半個月他們是怎麼過來的,寫寫這‘接地氣’是怎麼接的,寫寫咱們興州大學這開學前的‘空調保衛戰’。讓集團上下,特別是坐辦公室的,都看看,甚麼叫責任,甚麼叫擔當。”

“明白,徐董。”鄒英立刻應下,已經在構思通訊稿的標題和角度了。

蔡亮聽得心頭髮熱,又有種被架起來的不安。孫莉則是感激地看著徐大志,她知道,這份當面的、具體的肯定,比甚麼都重要,尤其是對此刻一身塵土、滿臉疲憊的丈夫來說。

“當然,”徐大志話鋒一轉,語氣更隨意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功勞是功勞,辛苦是辛苦,該有的表示不能少。鄒助,回頭你按集團相關制度,還有這次專案的特殊性,擬定一個獎勵方案。蔡部長、孫老師,還有這次專案中表現突出的核心人員,該獎的,重獎。”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重獎”兩個字,讓在場的人都聽出了分量。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一種姿態,一種認可。

蔡亮和孫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喜和踏實。蔡亮搓著手,想說甚麼客氣話,又被徐大志抬手止住了。

“行了,客套話就別說了。”徐大志擺擺手,“趕緊回家,好好洗個澡,睡個囫圇覺。孫老師,盯著他,把鬍子刮刮,這模樣,可別嚇著開學的新同學。”

眾人都笑了起來。小小的指揮部裡,充滿了輕鬆的氣氛。窗外,夕陽西下,給校園的建築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遠處,那些新安裝的空調靜靜地懸掛著,彷彿在等待著,為即將到來的、充滿了青春喧鬧的新學期,送上一片期待的清涼。

蔡亮和孫莉送徐大志一行離開。走回那間即將完成使命的指揮部,看著滿屋即將收拾乾淨的凌亂,孫莉長長舒了口氣,靠在門框上,輕聲說:“總算……結束了。”

蔡亮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摟了摟妻子的肩膀。他臉上還髒著,身上還臭著,但心裡,卻像被那夕陽照著的校園一樣,暖烘烘,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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