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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第986章 就送到這兒吧

2026-03-27 作者:餘生五月

八月末的加州,陽光依舊烈得晃眼,空氣中浮動著乾燥的草木氣息。李允真站在公寓的小陽臺上,手裡攥著已經有些發燙的手機,螢幕上最後一條訊息,是徐大志發來的:“明天下午的航班,別送了,怕你哭。”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許久,指尖在螢幕上懸了又懸,最終還是沒回。說甚麼呢?說“你別走”?說不出口。說“一路平安”?又太輕飄飄的,像羽毛一樣,壓不住心裡沉甸甸的那塊石頭。

她知道他必須回去。國內興州大學的電話,這幾天幾乎沒停過。先是輔導員姚老師溫和但不容置疑的催促,接著是學生處陳衛東老師那帶著點公事公辦、又夾雜著幾分人情味的聲音——提了空調工程,也提了那隻“小麥空調”,話裡話外是感謝,更是提醒。最後連沈仲文校長都親自打了越洋電話,語氣平緩,但分量十足。

每一個電話,都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在一點點把徐大志從她身邊拽走。她靠在他懷裡聽著,能清晰感覺到他胸膛裡那聲無奈的嘆息。

“抱歉啊,允真。”昨晚,他摟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那邊……實在是催得緊。不去露個面,怕是說不過去了。”

李允真沒吭聲,只是更緊地往他懷裡縮了縮,鼻尖是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著加州陽光曬過的襯衫氣息。她貪婪地嗅著,想把這味道刻進記憶裡。她知道他不是找藉口,那些電話她也聽到了一些。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頭那陣沒著沒落的慌,怎麼也止不住。

她想起父親冷硬的臉,想起他斬釘截鐵說“你必須去學校好好讀書,斷了和那小子的聯絡”時的樣子。也想起自己當初咬著牙點頭,以為距離和時間或許……沒那麼可怕。現在才知道,分離的刀子還沒真正落下來,光是想想那風聲,就足夠讓人遍體生寒。

第二天下午,徐大志收拾行李的動作很利落,甚至有點過於刻意地輕鬆。他嘴裡唸叨著:“我就回去報個到,處理點雜事,很快的。說不定下個月,等你們這邊有個小長假,我就飛過來看你。”

李允真倚在門框上,看著他把那件她送的灰色T恤摺好塞進行李箱角落,看著他檢查護照和機票,看著他故作輕鬆地吹著不成調的口哨。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給他側臉鍍了層毛茸茸的金邊,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她忽然有種衝動,想跑過去,把那些衣服再扯出來,把行李箱合上,鎖死,鑰匙扔進太平洋。

但她只是動了動手指,依舊站在原地,臉上甚至擠出了一點笑:“到了給我發個資訊。飛機上記得要條毯子,你總愛在空調底下睡覺。”

徐大志拉上行李箱拉鍊,咔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轉過身,走過來,用力抱了抱她,手臂箍得很緊,勒得她骨頭都有些發疼。“好好吃飯,別光啃沙拉。晚上別熬太晚寫論文。”他在她耳邊低聲說,熱氣拂過耳廓,癢癢的。

她點點頭,把臉埋在他肩窩,深深吸了口氣,再抬起頭時,眼睛亮亮的,看不出甚麼異樣。“知道了,囉嗦。快走吧,別誤機。”

去機場的路似乎比平時短了很多。車裡的廣播放著輕快的鄉村音樂,徐大志跟著哼了幾句,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李允真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棕櫚樹和低矮的房屋,加州的一切都明晃晃的,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熱鬧。

到了航站樓,喧囂的人聲和廣播聲立刻湧了過來。換登機牌,托執行李,一切都按部就班,快得容不得人多想。排隊過安檢的隊伍彎彎曲曲,像一條緩慢蠕動的長蛇。

“就送到這兒吧。”徐大志在安檢入口前停下,轉過身,雙手扶住她的肩膀。

周圍是匆匆的人流,推著行李車的,抱著孩子的,大聲講電話的。鼎沸的人聲裡,李允真只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面有她小小的倒影,也有藏不住的不捨和歉疚。

“嗯。”她聽到自己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有點飄。

他又抱了她一下,很用力,但很快鬆開。“我走了。”他吻了她一下後襬擺手,拉起隨身的小行李箱,轉身刷了登機牌,走進了安檢通道。

李允真站在原地,看著他脫下外套,拿出手機,把隨身物品放進塑膠筐,看著他走過那道安全門,背影挺拔,步子邁得很大,沒有回頭。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通道拐彎處,和眾多陌生的背影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來,她才像是被抽掉了全身力氣,肩膀微微塌了下來。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慢慢走到旁邊一塊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窗外,是開闊的停機坪,各式各樣的飛機靜靜地泊著,或者緩緩滑行。陽光把飛機的金屬外殼照得閃閃發亮。她眯起眼睛,尋找著徐大志要乘坐的那趟航班。找到了,是一架藍白塗裝的客機,遠遠地,像一隻巨大的金屬鳥。

她就那麼站著,手貼著冰涼的玻璃。機場廣播用中英文交替播報著航班資訊,聲音甜美而機械。身邊人來人往,有重逢的喜悅尖叫,有別離的低聲啜泣,都是別人的故事。

看著那架飛機終於被牽引車緩緩推出停機位,看著她慢慢滑向跑道盡頭,看著她加速,昂起頭,掙脫地心引力,衝進那片無垠的、蔚藍得刺眼的天空,越飛越高,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銀點,融化在刺目的陽光裡。

就在那個銀色光點徹底消失的瞬間,李允真猛地背過身去,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柱上,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淚水毫無預兆地決堤,起初是無聲的洶湧,滾燙地滑過臉頰,在下巴尖匯聚滴落。然後,壓抑了許久的嗚咽衝破了喉嚨,變成了難以抑制的、破碎的嚎啕。

她恨。恨父親那不容置辯的安排,像一堵冰冷的牆,橫亙在她和徐大志之間。恨自己當初為甚麼沒有更堅決一點,恨那所謂的“豪門千金”和“家族使命”,恨這隔著整個太平洋的距離。孤獨和恐懼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冰冷刺骨。未來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這異國他鄉,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沒有他笨拙卻溫暖的擁抱,沒有他陪著她熬夜後在凌晨街頭找吃的,沒有他聽著她絮叨想家時沉默卻可靠的陪伴。

她哭得渾身發軟,幾乎要順著玻璃柱滑下去。機場明亮的燈光照著她狼狽的樣子,偶爾有路過的人投來詫異或同情的一瞥,但也只是匆匆走過。在這全球化的樞紐裡,悲傷太常見了,像掉在地上的登機牌,無人撿拾。

不知過了多久,哭得累了,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她抬手胡亂抹著臉,溼漉漉的一片。眼睛又腫又痛。

就在這時,口袋裡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愣了片刻,才遲鈍地掏出來。

螢幕亮著,是徐大志發來的,寫著一行字:

“看,離你近了一點。雲上面,好像能跑得更快。等我。”

簡簡單單幾個字,甚至有點沒頭沒腦。可李允真盯著那句話,盯著“等我”那兩個字,心裡的冰冷和空洞,好像突然被這道跨越了雲層和初現夜色的微光,撬開了一絲縫隙。

是啊,他不是保證過嗎?他會來的。跨過這片大洋,穿過十二個小時的時差,他會來的。

眼淚又湧了出來,但這一次,似乎不再全是苦澀。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刺痛的眼睛,手指在螢幕上摩挲著那張絢爛的日落照片。然後,她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機場混合著空調和咖啡味的空氣。

窗外,夜幕正悄然降臨,加州的天際線亮起了點點燈火,像散落的星辰。遠處,又有一架飛機閃爍著航燈,呼嘯著衝向夜空,駛向未知的遠方。

李允真最後看了一眼徐大志消失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物,只有深紫色的蒼穹。她轉過身,握緊了手機,螢幕上的光暖暖地映著她的指尖。

她邁開步子,朝著來時的路,朝著那座暫時沒有了徐大志、但生活還得繼續的公寓方向,走了回去。腳步起初還有些虛浮,但一步一步,漸漸踏實起來。

夜風拂過機場外的道路,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微微的涼,卻也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路還長,但至少,前方還有約定好的重逢,可以一點點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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