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興州,熱得能把人烤出油來。徐大志把最後一箱工程圖紙塞給蔡亮時,手機里正好彈出一條氣象預警——興州氣溫突破四十年同期最高紀錄。
“蔡老師,小麥空調的事你全權處理。”然後徐大志轉頭拍了拍副手王明遠的肩膀,“有甚麼問題,電話聯絡。”
蔡亮擦著額頭上的汗,欲言又止:“徐董,興州大學那邊下週三前全部除錯完畢,可咱們的進口配件……”
“你看著辦。”徐大志拖著他的黑色登機箱,頭也不回地朝安檢口走去。箱子裡只裝了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那是三天前在興州老銀鋪定製的。
飛機起飛時,徐大志望著窗外逐漸縮小的城市輪廓,忽然想起李允真上次影片時說的那句話:“大志,這裡的夏天和興州不一樣。風吹過來的時候,你會聞到自由的味道。”
自由是甚麼味道,徐大志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好多日子沒見到李允真了。
十二個小時的飛行,徐大志睡睡醒醒。每次睜開眼睛,他都會下意識摸摸口袋裡的絲絨盒子。空乘送來第三杯黑咖啡時,機長廣播響起:“各位旅客,我們即將降落紐瓦克自由國際機場,當地時間是八月十五日下午三點,室外氣溫八十六華氏度……”
徐大志快速換算了一下——差不多三十攝氏度。確實比興州涼快。
取行李時,徐大志的心跳莫名快了幾拍。他拖著箱子走出通道,目光在接機的人群中快速掃過。第一遍,沒看到。第二遍,還是沒看到。
正要掏出手機,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壓得很低,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歐巴,這邊這邊!”
徐大志轉頭,看見了一個包裹嚴實的身影——寬簷草帽、大墨鏡、黑色口罩,一件米色亞麻長袖襯衫罩著白色T恤,下身是簡單的牛仔褲。要不是那聲音太過熟悉,徐大志幾乎認不出來這是李允真。
“你這是……”徐大志忍不住笑了,“要去搶銀行?”
“小聲點!”李允真緊張地左右張望,墨鏡後的眼睛肯定在瞪他,“《星光週刊》那個狗仔隊上個月追我到超市,拍到我買冰淇淋的照片,硬說我懷孕了!要是被他們拍到我和你在一起……”
她沒說完,但徐大志懂了。他收斂笑容,點點頭,自然地接過李允真手裡的小包,低聲問:“車呢?”
“計程車在外面等。”李允真說著,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動作親暱卻又刻意保持著一點距離,像是在演一場給隱形觀眾看的戲。
徐大志忽然想起以前,他們在首爾第一次見面時,在路邊攤請他吃辣炒年糕。那時她說:“歐巴,等我成了大眾明星,我們一起吃飯就要戴口罩了哦。”
當時他只當是玩笑。
現在,她真的成了大眾明星,已經小有名氣。而他,也從那個剛起步的不大集團,變成了擁有幾個集團公司的“徐董”。
去酒店的路上,計程車司機是個光頭大叔,車載電臺裡放著鄉村音樂。李允真摘了墨鏡,卻還戴著口罩,眼睛彎成月牙:“累不累?”
“還好。”徐大志側頭看她,“你瘦了。”
李允真聳聳肩,隨即眼睛一亮,“對了,我帶你去吃一家超棒的越南河粉,就在大學城邊上,你一定會喜歡。”
計程車駛離機場高速,進入一條林蔭道。八月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徐大志搖下車窗,風吹進來,帶著青草和隱約的燒烤香味。
確實和興州不一樣。
“你的專案怎麼樣了?”李允真問。
“交給蔡亮他們在做事呢。”徐大志簡單地說,“興州大學要給試驗田的小麥裝空調,防止極端高溫影響育種。挺有意思的專案,如果成功了,可能推廣到其他農業院校。”
“給小麥裝空調……”李允真笑了,“聽起來像是你會做的事。”
計程車在一家精品酒店門前停下。這家酒店只有六層,外牆是紅磚砌成,爬滿了常春藤。李允真提前訂好了房間——兩間相鄰的單人間,用她助理的名字登記的。
“小心點總沒錯。”辦理入住時,李允真低聲解釋,“你先進去休息一下,六點半我來找你,我們去吃飯。”
徐大志的房間在四樓,朝南,窗戶正對著一條靜謐的街道。他放下行李,洗了把臉,從行李箱裡拿出那個絲絨盒子,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吊墜是一粒小麥的形狀,用極細的工藝刻出了麥穗的紋理。
這是他為她準備的禮物。八月二十八日是她的生日,還有三天。
徐大志把盒子放回口袋,走到窗邊。街道對面有一家書店,櫥窗裡擺著一些宣傳海報。徐大志盯著海報看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起來。
是王明遠打來電話。
“徐董,抱歉打擾你了。”電話那頭的王明遠有點著急,“出問題了。我們訂的那批德國感測器,海關那邊卡住了,說是檔案不全。沒有感測器,空調系統沒法自動調節溫度……”
徐大志聽著,眉頭漸漸皺起。這個專案雖然不大,卻是公司進軍農業科技領域的關鍵一步。如果搞砸了,不僅損失一筆錢,更會丟掉信譽。
“聯絡供貨商了嗎?”
“聯絡了,德國那邊說檔案早就寄出來了。”王明遠擦著汗,“現在重新寄肯定來不及,下週三就要驗收了。”
徐大志沉默了幾秒鐘,大腦飛速運轉:“我們有沒有備用方案?”
“有是有,但用的是國產感測器,精度差一些……”
“先用上。”徐大志果斷地說,“告訴興州大學那邊,由於國際物流原因,先安裝國產感測器保證系統執行,德國貨一到就替換。願意承擔因此產生的所有額外費用。”
王明遠遲疑:“這……成本會增加不少。”
“照做。”徐大志說,“信譽比成本重要。”
結束通話電話,徐大志揉了揉太陽穴。窗外飄來烤麵包的香味,他的肚子咕咕叫起來。這才想起,飛機餐幾乎沒吃。
敲門聲恰在此時響起。
徐大志開啟門,李允真已經換了一身打扮——簡單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只戴了一副平光眼鏡做偽裝。她手裡提著一個小紙袋:“猜你餓了,先吃點這個墊墊。”
紙袋裡是兩個剛烤好的可頌,還溫著。徐大志接過,咬了一大口,黃油香氣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你工作的事解決了?”李允真靠在門框上,歪頭看他。
“暫時處理了。”徐大志含糊地說,不想讓她擔心。
李允真卻看穿了他的表情:“別騙我,你眉毛一皺我就知道有事。”她頓了頓,“不過今晚不許想工作,說好了陪我吃飯的。”
徐大志笑了:“好,不想工作。”
六點半的大學城街道熙熙攘攘,學生們剛剛結束暑假返校,到處是年輕的面孔和笑聲。李允真說的那家越南河粉店藏在一條小巷裡,店面不大,只有八張桌子,但香味飄出老遠。
老闆娘是個越南裔中年婦女,看到李允真,眼睛一亮:“李小姐,好久不見!還是老樣子?”
“兩份特別牛肉河粉,一份春捲。”李允真熟練地點單,轉頭對徐大志說,“這裡的湯底熬了十二個小時,你會喜歡的。”
等餐時,徐大志注意到角落裡坐著兩個亞洲面孔的年輕人,一直往他們這邊看。他警覺地碰了碰李允真的手。
李允真瞥了一眼,低聲道:“是學生,應該沒事。”
果然,其中一個女孩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了過來,用韓語小聲問:“請問……是李允真小姐嗎?”
李允真微笑著點頭,用韓語回答:“是的。需要簽名嗎?”
女孩激動得臉都紅了,從揹包裡掏出一本筆記本。李允真熟練地簽了名,還寫了句祝福的話。女孩的朋友也湊過來,兩人嘰嘰喳喳地說著有多喜歡她的話。
徐大志在旁邊看著,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在鏡頭前光鮮亮麗的女孩,這個被粉絲簇擁的大小姐,和那個半夜跟他電話抱怨出名煩惱的女孩,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粉絲離開後,河粉上來了。滾燙的湯,薄切的生牛肉片在熱湯中瞬間變熟,配上新鮮的豆芽、九層塔和檸檬汁。徐大志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對吧?”李允真得意地笑,“我發現這家店的時候,就想一定要帶你來。”
他們邊吃邊聊,從河粉聊到興州的熱,聊到李允真正在讀的專業,聊到徐大志集團接下來的計劃。聊著聊著,徐大志忽然發現,這幾個月的時間差似乎不存在了。他們還是他們,就像從未分開過。
大學城的夜晚很熱鬧,街上到處都是學生,酒吧裡傳出音樂聲。李允真忽然說:“走,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