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裡的太陽,像個火盆倒扣在興州市上空。水泥地燙得能煎雞蛋,樹葉子蔫蔫地打著卷兒。這光景,最緊俏的不是冰棒兒,是空調。
蔡亮夾著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額頭上汗珠一層趕著一層,腳步卻走得風風火火,直奔城東的小麥空調廠。他心裡揣著一團火,比這天氣還急——興州大學教職工宿舍樓,幾百臺空調,九月初開學前必須裝到位。這是硬任務,更是他老蔡在集團核心層後,接手的第一樁像樣的大工程,裡子面子都在這兒了。
廠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頭冷氣開得足,一推門,涼氣撲面而來,激得蔡亮打了個哆嗦。廠長趙小虎正翹著二郎腿喝茶,見是他,圓臉上立刻堆起笑,只是那笑裡總帶著點看熱鬧的揶揄。
“哎喲,蔡部長!甚麼風把您這尊大佛吹到我們這小廟來了?快坐快坐,涼快涼快!”趙小虎嘴上客氣,屁股卻沒挪窩,順手扔過來一包沒拆封的好煙。
蔡亮也不客氣,接了煙,自己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讓那涼氣和煙一起在肺裡轉了個圈。“趙廠長,咱就別兜圈子了。興大那批貨,八月裡必須全部到位,安裝隊我都聯絡好了,就等你這兒的‘東風’。”
“急甚麼嘛,”趙小虎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說,“訂單都排到九月了。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小眼睛裡閃著光,“誰讓您是蔡部長呢?又是給咱董事長母校辦事。說起來,當年您在三尺講臺上揮斥方遒的時候,怕是沒想到臺下坐著的毛頭小子裡,能出個徐大志這樣的人物吧?嘖嘖,現在人家是咱集團的大老闆,對您這位恩師,那可真是沒得說,念念不忘啊。”
這話明著是捧,暗地裡那根刺,蔡亮聽得明明白白。他不傻,知道廠裡不少人背後嘀咕,說他蔡亮是靠著學生徐大志的關係才重新爬起來的。他夾煙的手頓了頓,隨即臉上綻開一個十足坦然甚至有點得意的笑,吐了個菸圈,中氣十足地回了倆字:
“那是!”
這回答,乾脆利落,倒把趙小虎後面準備好的調侃給噎了回去。正說著,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一個穿著熨帖襯衫、戴著眼鏡的男人走了進來,正是剛調來不久的銷售副總,宋波。
宋波一見蔡亮,臉上立刻浮起熱情又不失恭敬的笑容,幾步上前就握住了蔡亮的手:“蔡部長!您親自來督陣?放心,興州大學的單子,我昨天就特批了,走加急通道,優先排產,優先發貨!最晚後天,第二批八十臺肯定送到學校倉庫。”
蔡亮心裡一鬆,知道關鍵人物來了。這宋波是他在集團總部負責高管培訓時的“學生”之一,雖然沒甚麼深交,但這份師生名分在集團體系裡,有時候比真金白銀還管用。更別提,集團裡稍微訊息靈通點的都知道,大老闆徐大志對這位啟蒙老師頗為關照,幾次在會上都提起過“興州大學的專案,蔡老師負責,大家要多支援”。
“宋總,給你添麻煩了。”蔡亮握著宋波的手搖了搖,語氣誠懇。
“您這話就見外了,”宋波壓低了聲音,笑容更盛,“總部培訓那會兒,您講的‘渠道與機遇’,我可是受益匪淺。以後啊,我這銷售工作,還得指望蔡部長多指點。再說了,這興州大學是咱們市的門面,耽誤不得。”
幾句話,暖意、敬意、還有那麼點微妙的依附之意,傳遞得清清楚楚。蔡亮心裡門兒清,宋波這麼給面子,三分是衝專案本身,三分是衝那點培訓香火情,剩下四分,怕是都落在他身後那個若隱若現的“徐大志”影子上。在廠裡這些人精眼裡,他蔡亮不單單是個專案部長,更可能是能通到集團最高層、影響年底獎金甚至將來福利分房名單的“關鍵人物”。
吹著涼爽的空調,聽著兩位廠長、副總客氣又帶著幾分奉承的話,蔡亮心裡頭那點得意,像泡在溫水裡的胖大海,慢慢舒展開來。曾幾何時,他也意氣風發過,後來栽了跟頭,看盡了冷暖。如今,似乎那股久違的、被人需要、被人尊重的感覺,又悄悄回來了。走在廠區裡,遇到的科長、車間主任,無不客氣地打招呼,那一聲聲“蔡部長”,聽著確實舒坦。
可這舒坦勁兒,剛冒個頭,就被心裡另一股更沉、更冷的東西給壓了下去。他眼前不由自主地閃過老婆孫莉那張慘白憔悴的臉。
那是前些天的事。孫莉就在這小麥空調廠,辦公室主任兼著個不大不小的供應科副科長。一段安穩日子過下來,心思有些活絡,覺得家裡進項少了,看著別人撈好處,心裡不平衡。結果,收了供貨商的回扣。事兒不大不小,卻正好撞在集團整頓風氣的槍口上。要不是他蔡亮跟董事長關係鐵,加上孫莉退贓認錯快,丟官罷職都是輕的,搞不好還得進去蹲幾天。
最後,孫莉被一擼到底,調去物流中心做統計,內底裡留下了抹不掉的處分。家裡那段時間,低氣壓得能擰出水來,夫妻倆相對無言,只有嘆息。往日那些走動殷勤的親戚朋友,瞬間少了一大半。
想到這裡,蔡亮後背微微冒出一層細汗,不是熱的,是涼的。他端起趙小虎給他續上的茶,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熨過喉嚨,卻驅不散心底那點寒意。
他輕輕摸了摸放在腿上的公文包。硬硬的,裡面除了檔案,還有上午出門前,一個自稱是興大後勤某主任親戚的空調配件商,死活塞進來的兩條“芙蓉王”。煙不重,情義“也不重”,那人笑嘻嘻地說“就是給蔡部長解解乏”。當時推脫不過,蔡亮想著就兩條煙,似乎也算不了甚麼,順手就塞進了包裡。
現在,坐在這冷氣充足的辦公室裡,摸著那兩條煙,蔡亮卻覺得有點燙手。
趙小虎還在旁邊笑著打趣:“……等這批空調裝完了,蔡部長可得請客!咱們去市裡新開的‘海鮮坊’好好嘬一頓,您這回功勞不小,讓宋總作陪!”
宋波也笑著附和。
蔡亮臉上笑著,心裡那根弦卻繃緊了。請客吃飯?今天能請你吃飯,明天就敢送你更貴的。今天收你兩條煙,覺得無所謂,明天就敢收你更值錢的“心意”。孫莉當初,不就是從一點“辛苦費”、“感謝費”開始的嗎?結果呢?差點毀了整個家。
他現在擁有的,是徐大志念舊情給的機會,是集團裡一些人對他“潛在影響力”的觀望和投資。這一切,像漂亮的琉璃盞,看著光彩奪目,實則脆得很。再摔一次,別說徐大志,天王老子也未必肯再拉他一把。他已經不年輕了,家庭再也經不起折騰,眼前這份失而復得的體面和事業,他輸不起。
絕不能因小失大。任何可能授人以柄、可能讓自己滑向深淵的“小意思”,都必須徹底斬斷。
主意已定,蔡亮臉上的笑容反而更自然了些。他站起身,從包裡掏出那兩條用黑色塑膠袋裝著的“芙蓉王”,輕輕放在趙小虎寬大的辦公桌上。
趙小虎和宋波都是一愣。
“趙廠長,宋總,”蔡亮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乾脆,“這煙,是一個配件商硬塞的,我不抽菸,家裡也沒人抽。放在我這兒浪費,正好,廠裡招待客人用得上。算是……我給咱廠裡節約點招待費。”
不等兩人反應,他緊接著說:“興大的事,就全拜託二位了。質量一定得把死,工期一天不能拖。我這就去學校工地盯著,有甚麼情況,咱們隨時電話溝通。”
說完,他利落地拎起公文包,朝兩人點點頭,轉身就往外走。步伐穩健,背影挺直,竟有幾分當年在講臺上揮灑自如的模樣。
辦公室門輕輕關上。趙小虎和宋波看著桌上那兩條煙,面面相覷。冷氣噝噝地吹著,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嘿,”趙小虎先笑了,搖搖頭,意味不明,“咱們這蔡部長……經了一回事,倒是真有點不一樣了。”
宋波推了推眼鏡,若有所思:“是個明白人。怪不得……”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兩人心裡都清楚。怪不得大老闆會重新用他。光是這份突然清晰起來的界限感,就足以讓人高看一眼。
蔡亮走出空調廠大門,灼熱的空氣再次將他包圍。他眯眼看了看白花花的太陽,長長舒了口氣,心裡那點殘餘的燥熱和糾結,彷彿也隨著那兩條被留下的煙,一同被丟在了冷氣房裡。
前途未卜,挑戰還多,但腳下的路,這一刻走得格外踏實。他招手叫車,對小許說:“小許,去興州大學工地,快點。”
車子開起來,依然一陣熱風。蔡亮看著街邊蔫頭耷腦的梧桐樹,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工地現場那幾個關鍵的安裝節點,該怎麼盯,怎麼催了。
這八月的空調,可得一絲不苟地吹進興州大學的宿舍裡。這裡頭,有學校的期待,有他蔡亮的前程,更有一份,他再也不敢辜負的、好不容易重新攥在手裡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