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有信心呀!”蔡亮盯著手機螢幕,順口回答著,簡訊裡那幾行字在黑暗裡泛著幽幽的藍光。
“三號樓的老牆問題,我有個建議,或許能省一天工期。”
省一天。
這三個字像鉤子,死死鉤住了他的神經。三週工期,二十一天,五百七十二臺空調。每一天都是從他骨頭上硬刮下來的時間。如果能省一天……
他看了眼發信人——本地號碼,沒有備註。點開通話記錄,這個號碼從沒打過他的電話。
蔡亮坐起身,沙發床又發出咯吱一聲響。他輕手輕腳走到陽臺,關上門,撥了回去。
電話響了六聲,接通了。
但沒人說話。
“喂?”蔡亮壓低聲音,“哪位?”
電話那頭只有輕微的呼吸聲,然後是結束通話的忙音。
再打,關機了。
蔡亮握著手機,站在陽臺上。八月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他汗溼的後背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遠處,興州大學的方向,幾處腳手架上的燈還亮著,像黑夜裡的燈塔。夜班工人應該還在搶三號樓的裝置間,電焊的藍光時不時閃爍一下,像夏夜裡的螢火蟲。
這到底是誰?
真心幫忙的人,為甚麼要這麼神神秘秘?約在早上七點工地東門——那是工地最偏的入口,平時只有運建築垃圾的車走。而且七點,大部分工人都還沒到,只有幾個值夜班的準備交班。
如果是有人設局……
蔡亮腦子裡閃過幾張臉。集團裡眼紅這個專案的人不少,專案部副經理老周算一個。上個月競標時,老周也想要這個專案,還放出話說蔡亮一個教書的“前老師”憑甚麼接這麼大活。還有材料供應商那邊,他今天臨時換了鴻達的隔音棉,對方老闆打電話來口氣很不好……
但這些人有必要用這種方式嗎?
蔡亮走回客廳,沒開燈,摸黑倒了杯水。涼水灌進喉嚨,讓他清醒了一點。不管是誰,明天都得見。萬一是真能省一天工期的辦法呢?賭不起。
他重新躺回沙發床,手機放在胸口。螢幕已經暗下去了,但那串數字像烙鐵一樣烙在他腦子裡。
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閃過今天的畫面:三號樓斑駁的老牆,圖書館厚重的承重梁,工人被汗水浸透的工裝,還有徐大志那條簡訊——“我相信蔡老師你行的”。
我行嘛?
蔡亮苦笑。徐大志哪知道他現在的處境。這個專案做好了,翻身;做砸了,摔死。
臥室門縫裡的光滅了。孫莉應該睡了。
蔡亮翻了個身,面朝沙發背。黑暗中,他忽然想起徐大志的話:
“蔡老師,有個活,敢接嗎?”
當時蔡亮正為下個月的還款發愁,幾乎沒猶豫:“接。”
現在想想,是不是答應得太快了?
手機突然又震了一下。
蔡亮猛地抓起來,還是那個號碼,這次是一條新簡訊:“別查了,我是友非敵。明天七點,帶三號樓的牆體檢測報告來。”
蔡亮盯著這條簡訊,手指在回覆框上懸了半天,最終甚麼也沒回。
對方知道他查了號碼。
這說明甚麼?說明對方一直在觀察他,甚至可能知道他剛才打了電話。
蔡亮放下手機,重新閉上眼睛。這次他強迫自己甚麼也不想,只數羊。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數到二百三十七隻的時候,窗外透進了第一縷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
他坐起來,看了眼時間:五點二十。
睡是睡不著了。蔡亮起身,輕手輕腳地洗漱,換上工裝。出門前,他走到孩子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兒子睡得正香,小臉埋在枕頭裡。孫莉側躺在旁邊,一隻手搭在孩子身上,連睡覺的姿勢都是保護的姿態。
蔡亮看了幾秒,輕輕帶上門。
廚房裡,他從冰箱拿出兩個饅頭,用微波爐熱了,就著涼白開狼吞虎嚥。
五點五十,他出門。
清晨的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味道。小區裡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打太極拳,動作慢得像電影慢放。蔡亮開上那輛單位配的車,駛出小區。
六點十分,他到了工地。
東門果然很偏,鐵門半開著,門衛老張趴在桌上打盹。蔡亮把車停好,走到三號樓前。裝置間的隔牆已經砌好了,磚縫還沒幹透,散發著水泥特有的味道。他摸了摸牆面,還算平整。
六點二十,工人們陸續來了。老李看見他,愣了一下:“蔡部長,這麼早?”
“睡不著,來看看。”蔡亮說,“三號樓的牆體檢測報告在我辦公室,你去拿一下。”
“現在要?”
“現在。”
老李小跑著去了。蔡亮站在原地,看著東門的方向。鐵門外是條小路,路邊長滿了雜草,再往外是片待開發的荒地,堆著建築垃圾。
六點四十。
六點五十。
六點五十五。
東門外傳來腳步聲。
蔡亮轉過身,看見一個人影從小路上走來。是個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個檔案袋。走近了,蔡亮看清他的臉——有點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
“蔡部長。”男人先開口,聲音很低,“久等了。”
“你是?”
“我姓趙,趙洪國。”男人遞過來一張名片,“市建築設計院的,專門研究老舊建築改造。”
蔡亮接過名片,掃了一眼。市設計院,高階工程師。他想起來了,去年市裡開老舊小區改造研討會,這個人上臺發過言。
“趙工,你簡訊裡說有三號樓的建議?”
“對。”趙洪國開啟檔案袋,抽出一份圖紙,“你們遇到的老牆問題,我們設計院三年前就研究過。興大這批五十年代的老樓,用的是本地紅磚,加了一種特殊的黏合劑。時間長了,磚體粉化,但內部結構其實還撐得住。”
他攤開圖紙,上面密密麻麻標著資料和箭頭:“你們現在的內掛方案要砸牆重做管道,至少多花一天。但如果用我們研發的‘夾層加固法’,可以在不破壞外牆的情況下安裝支架。”
蔡亮接過圖紙,仔細看。方案確實巧妙——在外牆內側加裝一層輕鋼龍骨,把空調支架固定在龍骨上,再透過幾個小孔把管道引出去。這樣既不用大面積砸牆,又能保證承重。
“這能行嗎?”蔡亮問,“外牆那麼老……”
“我們做過實驗,同樣的建築,同樣的磚。”趙建國又抽出一份檢測報告,“看這裡,抗拉強度、抗壓強度都達標。關鍵是,這個方法能省至少一天工期,材料費還能省三成。”
蔡亮快速計算著。一天工期,三成材料費。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可以提前一天開始安裝,意味著預算能鬆一口氣。
“你為甚麼幫我?”他抬起頭,直視趙建國的眼睛。
趙建國笑了笑,笑容有點苦澀:“不全是幫你。我們設計院有個課題,老舊建築節能改造,需要實地案例。興大這個專案,正好符合。你們做好了,我們拿資料;你們做砸了,我們也沒損失。”
很實在的回答。
“徐大志知道嗎?”蔡亮又問。
“知道。”趙洪國點頭,“昨天下午他給我打的電話,說你們遇到麻煩了,讓我來看看。但他讓我別說是他叫的,怕你有壓力。”
蔡亮愣住了。
徐大志……在背後幫他?
“蔡部長,時間緊,你決定吧。”趙洪國看了看錶,“如果用我們的方案,我今天就可以帶團隊過來,現場指導施工。不用你們多花錢,就當是我們課題的實驗合作。”
遠處傳來工人們的吆喝聲,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蔡亮看著手裡的圖紙,又看看三號樓斑駁的老牆。內掛方案已經啟動了,裝置間都砌好了。現在改,意味著要把剛砌好的牆拆掉,重新規劃……
但能省一天。
一天,二十四小時,足夠安裝三十臺空調,足夠讓第一批教師提前用上冷氣,足夠讓那些留校備考的學生少熬一天酷暑。
“改。”蔡亮說,“現在改。”
趙洪國眼睛一亮:“好,我馬上叫人。”
“等等。”蔡亮叫住他,“趙工,替我謝謝徐董。就說……我不會讓他失望。”
趙洪國點點頭,轉身走了。
蔡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東門外。清晨的陽光終於越過遠處的樓頂,照在工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他摸出手機,給孫莉發了條簡訊:“爸媽到了告訴我,我去接。”
然後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這一天,因為一個陌生人的出現,突然有了新的可能。
遠處,圖書館頂樓的鐘敲響了七下。
七點整。
蔡亮朝工地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工人們已經開始忙碌,電鑽聲、敲擊聲、吆喝聲混在一起,像一首粗糙但有力的交響曲。
他不知道前面還有甚麼等著他,但至少這一刻,他感覺手裡的牌,多了一張。
而就在工地東門外,趙洪國坐進一輛黑色轎車,撥通了電話:“徐董,他同意了。”
電話那頭,徐大志的聲音帶著笑意:“好。繼續盯著,有需要直接幫,不用請示我。”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