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太陽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徐大志的車卡在建國路高架上,前後都是亮著紅燈的車尾。他看了眼表——十二點十七分,比約定時間早四十三分鐘。足夠。
“老蔣,空調再調低兩度。”
“徐董,已經最低了。”蔣偉從後視鏡裡小心地看他一眼,“您要是還熱,我這兒有冰水。”
徐大志擺擺手,閉了眼。真皮座椅涼絲絲地貼著後背,車廂裡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但他腦子沒停,轉得比窗外的車流還快。
手機就是這時候震起來的。
他睜開眼,螢幕上跳著“秘書楊雲南”五個字。劃開接聽,沒等對方開口就先說了話:“邁阿密大學工程學院,海水淡化專案,所有資料。專利情況,團隊背景,專案進展到哪一步了,投資方都有誰——越細越好。”
電話那頭傳來沙沙的記錄聲。
“還有,”徐大志頓了頓,目光落在車窗外的寫字樓玻璃幕牆上。八月的陽光在那上面撞得粉碎,濺得到處都是刺眼的光斑,“下週四飛邁阿密的機票。酒店訂大學附近,要套房,視野好的。”
“訂幾間?”小楊問。
徐大志眼前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很多年前的漢城大學圖書館,靠窗的第三張桌子,陽光斜斜地切進來,照在那個低頭看書的女孩頭髮上。她的頭髮微微卷曲,染成栗色,髮梢在光裡幾乎是透明的。她像是感覺到有人在看,抬起頭,看見他時眼睛先彎了起來,像兩瓣月牙。
“一間。”他說,“就訂一間。”
電話掛了。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徐大志盯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黑色的玻璃面上映出自己的臉——二十歲,但看起來像三十出頭。
這張臉是從泥地裡一點點爬上來的。從那個小山村,到鄉里的中學,到興州城的大學,再到這座城市城東開發區的地段。每一步都踩著算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權衡。
而現在,他站在這座玻璃森林的中間,抬頭看,上面還有更高的地方。
李允真就是通往那些地方的梯子。
不,不是梯子。是電梯。直達的。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樸尤莉。
“晚上想吃甚麼?我可以做參雞湯。”後面跟了個小貓歪頭的表情包。
徐大志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三秒。他想起昨天夜裡,樸尤莉趴在他胸口,手指一圈圈卷著他的頭髮,說“明天早點回來好不好”。她的體溫,她的氣息,她在他耳邊笑時的熱氣——都是真實的,滾燙的。
但真實和選擇是兩碼事。
成年人的世界裡,感情這東西,從來排不進前三。
“可能要很晚,別等我了。”他打字,“明天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日料,你不是一直想試嗎?”
傳送。
幾乎是同時,另一條訊息頂了進來。
“歐巴,邁阿密這幾天有颶風預警,你來的話注意安全。我約了工程學院的教授週六下午見面,時間可以嗎?”
發信人:李允真。
徐大志的嘴角自己就揚起來了。不是那種練過無數遍的商業微笑,是真笑,從眼底開始漾開的那種。他打字的速度快了些:“沒問題。你更要注意安全,颶風天千萬別出門,知道嗎?”
加了個摸摸頭的表情。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李允真回得很快,後面跟了個吐舌頭的表情。
車流突然動了。
蔣偉輕踩油門,黑色的轎車拐進開發區寬闊的主幹道。路兩邊是清一色的玻璃寫字樓,像一群穿著反光鎧甲的巨人。徐大志的公司在這群巨人裡不算最高,但位置最好——正對城東人民公園,視野開闊,風水先生來看過,說這叫“聚財納氣”。
車在大樓門前穩穩停住。
“徐董,到了。”
徐大志沒馬上動。他對著車窗理了理領帶——深藍色條紋,配淺灰西裝,是李允真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說“這個顏色襯你”。然後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面小鏡子,檢查自己的臉。
鏡子裡的男人眼神溫和,嘴角帶笑,是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靠譜的模樣。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副皮囊下面裝著多少彎彎繞繞。
推門下車。
八月的熱浪“轟”一聲撲上來,像被人用溼毛巾捂住了口鼻。西裝下的襯衫瞬間就潮了,黏在背上。但徐大志的步伐一點沒亂——肩背挺直,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
旋轉玻璃門映出他的影子:一個正在上升的男人,一個懂得甚麼時候該戴甚麼面具的玩家,一個知道自己要甚麼、並且不惜代價去拿的獵手。
大廳冷氣開得足,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前臺小姑娘看見他,立刻站起來鞠躬:“徐董好。”
徐大志點頭,腳步沒停。電梯門正要關上,他伸手擋了一下。裡面已經站了兩個人,都是樓裡其他辦公室的,看見他進來,笑容立刻堆上臉:“徐董,這麼早就來開會?”
“專案緊,沒辦法。”徐大志笑笑,按下十八樓。
電梯緩緩上升,那兩人還在說話,徐大志聽著,不應和也不打斷,只是微笑。直到“叮”一聲,九樓到了。
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盡頭的會議室門開著,裡面已經坐滿了人——研發部的老趙、市場部的俞敏、財務的徐招娣,還有兩個生面孔,應該是今天要見的券商代表。
徐大志在門口停了半秒,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走進去,臉上是那種精心調配過的表情——七分自信,兩分親切,還有一分恰到好處的疲憊,讓人一看就覺得“這人靠譜,而且很拼”。
“不好意思,路上有點堵。”他邊說邊走到主位,“咱們直接開始吧?”
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鏡湖酒業的技術細節、市場前景、投資回報週期、風險評估——徐大志對答如流,資料信手拈來,連那兩個一直板著臉的券商代表,到最後都微微點頭。
“徐董對這個專案很瞭解啊。”其中一個人說。
“吃飯的傢伙,不敢不瞭解。”徐大志笑,接過小楊遞來的合同,“那咱們……簽了?”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簽完最後一個名字,會議室裡的人都鬆了口氣。鄒英張羅著晚上一起吃飯,老趙說要開瓶好酒慶祝,徐大志一一應下,說“應該的,大家辛苦了”。
但他沒去。
送走券商,他把小楊叫到辦公室:“邁阿密的資料儘早。另外,週六下午的會面,準備一份禮物——要體面,但不能太貴重,顯得我們刻意。”
“明白。”小楊點頭,“送甚麼?”
徐大志想了想:“我記得李小姐喜歡收集星巴克的城市杯。邁阿密限定的那個,想辦法弄一個。”
小楊出去了。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徐大志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樸尤莉發來的簡訊。文字是:“還是做了。等你到十點,不來我就一個人吃光。”
徐大志盯著那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他按熄螢幕,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窗玻璃映出他的臉,還有身後這間寬敞的辦公室——實木辦公桌,真皮座椅,牆上的名家字畫,架子上的獎盃和合影。一切都是他一點一點掙來的。
而李允真能給他的,是另一個二十年也未必夠得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