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興州城熱得像蒸籠,柏油路面上浮起一層透明的熱氣。徐大志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第一次覺得這熟悉的景象變得陌生起來。
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上顯示著剛才的通話記錄——一個川省的陌生號碼,通話時長四分三十七秒。四分鐘能改變多少事情?徐大志以前覺得四分鐘連一份合同都看不完,現在卻覺得,這四分半鐘把他整個生活都掀翻了。
“徐董,柳小姐她……”鄒英小心翼翼地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抱著一摞檔案。
徐大志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鄒英識趣地退了回去,輕輕帶上了門。這位跟了徐大志蠻久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老闆這樣的狀態——背對著辦公室,肩膀微微塌著,握著手機的手在輕輕顫抖。這可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徐大志。
那個徐大志是甚麼樣的人?一年前公司收購樂天電子廠,老工人把公司辦公室大門都堵了,他還能笑嘻嘻地跟人說“放心,工資一分不會少,你們要是不信,過幾天你們指著我臉罵,我決不還口”;去年競爭對手耍陰招,差點把小麥空調公司核心技術人員挖走,他還是幾句話趕走了那想做空調的老闆,硬是把技術員一個個留了下來,臉上始終掛著那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的笑容。
可現在呢?鄒英從玻璃門縫裡偷瞄一眼,心裡咯噔一下。徐大志轉過了身,那張從來都神采飛揚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她從未見過的表情——眉頭擰成個疙瘩,眼睛裡透著茫然,嘴角向下耷拉著,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這真是癩蛤蟆跳井——不懂(撲通)啊。”鄒英心裡冒出這麼一句歇後語,形容此刻的徐大志再貼切不過了。她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的工位,手裡那疊急著要簽字的檔案忽然變得沉甸甸的。
辦公室裡,徐大志終於挪動了腳步。他走到辦公桌前,盯著桌上那個相框——裡面是他和柳小婷在上個月去玩拍的合照。照片裡的柳小婷穿著淡藍色的衣服,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挽著他的胳膊。他那會兒領帶還有點歪,被她悄悄伸手正了正。
不過幾天時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徐大志拿起話筒,又一次撥通那個號碼。漫長的等待音後,電話被接起,傳來柳小婷壓得很低的聲音:“大志,你怎麼又打來了?我爸媽就在客廳……”
“我就問一句,”徐大志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是不是因為我沒答應你媽說的那個條件?”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幾秒,然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不只是那個條件,”柳小婷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哽咽,“我媽她說你根本就是在畫大餅,說你在興州城也就是個小老闆,生意說倒就倒,還不如讓我回來,安安穩穩進個事業單位。”
徐大志覺得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是啊,他憑甚麼給人家姑娘保證?公司現在看著還行,可商海沉浮,誰說得準明天?以前在廣深城他就親眼見過一個同行,前腳還在五星酒店開慶功宴,後腳就因為資金鍊斷裂從辦公樓頂跳了下來。
“你學籍都轉回去了?”徐大志聽見自己問,聲音乾巴巴的。
“嗯,上週就辦好了。我媽找了關係,手續辦得特別快。”柳小婷頓了頓,“實習單位也定了,我這邊的市電視臺,下週一就去報到。”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柳小婷在擦眼淚。“我媽說,習慣就好了。她說女孩子當編導最好,穩定,受人尊敬。”
“那你自己的打算呢?”徐大志問出這句話時,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話筒。
又是一陣沉默。
“大志,對不起。”柳小婷的聲音小得快聽不見了,“我爸媽就我一個女兒,他們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我不能……”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忙音嘟嘟地響著,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徐大志慢慢放下話筒,跌坐進皮椅裡。窗外,七月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他卻覺得渾身發冷。這種冷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好像比冬天公司暖氣壞了的那幾天還要冷。
生意上的事,再難都有解決辦法。資金不夠可以找投資人,客戶丟了可以開發新的,競爭對手使絆子可以想辦法應對。可這感情的事呢?他能怎麼辦?飛到川省去,把柳小婷從她父母身邊“搶”回來?還是直接找上門,對著她爸媽拍胸脯保證“我一定讓您女兒過上好日子”?
“徐董,”鄒英又敲門進來了,這次她沒等回應就直接推門而入,“十分鐘後有個會,是關於城西開發區建設的,您……”
她話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她看見徐大志正用雙手捂著臉,肩膀在微微發抖。
鄒英站在原地,進退兩難。這個節骨眼上,老闆要是這個狀態……
“鄒英,”徐大志突然抬起頭來,眼眶發紅,但表情卻恢復了某種平靜,“會議照常開,你把材料放這兒,我五分鐘後就過去。”
“可是徐董,您……”
“我沒事。”徐大志站起身,走到洗手間用冷水衝了把臉。鏡子裡的男人看起來有點憔悴,眼睛裡有血絲,但那股子勁兒似乎又回來了——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鄒英看著老闆挺直了揹走出辦公室的背影,心裡卻更加不安了。這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表面看著沒事,內裡早就翻江倒海了。
會議進行得出奇順利。徐大志條理清晰地佈置了當前幾個主要的工作,把幾個部門的負責人都問得心服口服。只有鄒英注意到,他在說話時手指會無意識地轉動那支鋼筆——這是柳小婷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一支普通的英雄鋼筆,他卻一直用到現在。
散會後,徐大志叫住了正要離開的鄒英。
“幫我訂張機票,”他說,“明天飛川省的。”
鄒英愣了一下:“徐董,您是要……”
“別問那麼多,”徐大志揉了揉太陽穴,“訂最早的航班。還有,把我接下來三天的行程全部推遲或者取消。”
“可是城西開發區的事……”
“我知道。”徐大志打斷她,眼神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所以才要去。”
鄒英還想說甚麼,但看到老闆那個眼神,她把話嚥了回去。那眼神她見過——營銷公司最困難的時候,徐大志決定自己親自站到第一線去發營銷傳單時,就是這種眼神。決絕,又帶著點孤注一擲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