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熱得像個蒸籠,徐大志站在剛搭起鋼架的廠房前,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三回,他掏出來看,又是樸尤莉的簡訊:“晚上燉了參雞湯,等你。”
他按滅螢幕,沒回。
柳小婷已經失聯整整十七天了。
十七天前,她笑容在七月陽光下亮得刺眼:“大志,我回去看看爸媽,最多一星期就回來。”
他當時還想,這丫頭終於肯回趟家了,前幾天跟父母還鬧彆扭,都不肯回去。
現在想來,那笑容裡是不是藏著別的甚麼?
“徐董,這批螺紋鋼的檢測報告出來了。”
專案經理夏斌小跑著過來,手裡捏著一沓檔案,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徐大志接過報告掃了一眼,血壓噌地就上來了。
“抗拉強度不達標?屈服點也差一截?”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悶熱的工地上像塊石頭砸進水裡,“這要是出了事,廠房塌下來,裡面幾十號工人怎麼辦?啊?”
夏斌額頭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嚇的:“供貨商咬定是檢測誤差,已經重新取樣了,但……”
“但個屁!”徐大志難得爆粗口,“其他人呢?讓他們把供貨合同、質檢單、入庫記錄,連送貨司機駕駛證影印件都給我調出來!這分明是老鼠舔貓鼻子——找死!”
歇後語蹦出來,夏斌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老闆是真動怒了。
徐大志轉身往臨時板房辦公室走,腳步又急又重。他心裡堵得慌,不只是為這批鋼材。柳小婷消失得太過乾淨,就像她從來沒在他生命裡出現過一樣,電話號碼成了空號。
高麗瑩當年也是這樣。
徐大志在板房裡灌了半瓶冰水,才把那股火氣壓下去。專案部副經理老周貓著腰進來,手裡抱著個紙箱,裡面塞滿了檔案。
“徐董,查明白了。”老周是專案公司老人,說話實在,“供貨商是馮建國的表親,內部質檢那邊也是馮建國打過招呼的。水泥問題也是同一批人,以次充好,差價進了這個賬戶。”
一張銀行流水單被推到徐大志面前。
他看著那幾個熟悉的數字,突然覺得可笑。馮建國,去年自己從樂天電子廠挖出來的後勤部副部長,去年他兒子出國留學,徐大志還包了個大紅包。
“報警吧。”徐大志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該抓的抓,該賠的賠。供貨商那裡……我親自去說。”
蔡亮點頭,猶豫了一下:“那柳小姐那邊……”
“你有訊息?”徐大志猛地抬頭。
“沒有。”蔡亮縮了縮脖子,“就是……樸小姐剛才又來電話了,說湯要燉幹了。”
徐大志擺擺手讓他出去。
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頭頂的吊扇吱呀呀轉著,攪動著燥熱的空氣。他拿出手機,翻到柳小婷的號碼——其實已經不用翻了,那串數字他早背下來了。撥過去,依舊是冰冷的系統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他想起柳小婷最後一次在這間辦公室的情景。那天她在幫他整理檔案,穿著條淺藍色的裙子,彎腰時頭髮滑到肩前。徐大志當時在看報表,抬頭時正好看見她側臉,午後陽光透過窗戶,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大志,”她突然說,“要是有一天我走了,你會找我嗎?”
徐大志當時以為她在開玩笑:“走哪兒去?你這丫頭能去哪兒?”
柳小婷直起身,笑了笑,沒說話。
現在想來,那笑容裡全是告別。
下班時天已經擦黑,徐大志最終還是開車去了樸尤莉那兒。沒辦法,小麥電子和三鑫集團的合作正在關鍵期,生產線升級的技術支援、下半年的訂單配額,都得靠樸尤莉在三鑫那邊說話。
有時候徐大志覺得自己像個男版交際花,用陪伴換資源。但樸尤莉確實是個有吸引力的女人——三十不到,現在掌管三鑫在華採購貼牌產品業務。她聰明,性感,懂分寸,從不過問徐大志的其他事。
包括柳小婷。
“來了?”樸尤莉開門時穿著真絲睡袍,深酒紅色,襯得面板白得像瓷。屋裡飄著參雞湯的香氣,還混著某種高階香水味。
她踮腳在徐大志臉上親了一下,很自然,像例行公事。
晚飯吃得安靜。樸尤莉說起三鑫內部的人事變動,暗示某個關鍵位置可能會換人,讓徐大志早做準備。徐大志聽著,點頭,心裡卻在想柳小婷吃辣的樣子——辣得眼淚汪汪還要往碗里加小米椒,一邊吸氣一邊說:“川妹子沒辣椒怎麼活?”
“想甚麼呢?”樸尤莉用筷子輕輕敲了敲他的碗。
“沒甚麼,廠裡的事。”徐大志回過神,舀了勺湯。湯燉得確實好,濃郁醇厚,但他喝不出滋味。
飯後樸尤莉去洗澡,徐大志站在陽臺上抽菸。七月的夜空難得能看到幾顆星,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忽然想起一年多前高麗瑩失蹤後,他也是這樣站在陽臺上抽菸,抽到凌晨,然後決定天一亮就繼續找人。
找著找著,就遇到了柳小婷。
徐大志本來不打算談戀愛,但看到她眼睛裡的那股勁兒,鬼使神差地留下了她。
沒有正式的表白,就是某天晚上,她困得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徐大志給她蓋毯子時,她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再沒鬆開。
“你前女友……”柳小婷曾有一次趴在他胸口,指尖無意識地畫著圈,“是怎麼走的?”
徐大志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就是突然消失了。”
“你恨她嗎?”
“不恨。”他說,“就是不明白。”
現在輪到柳小婷讓他不明白了。
浴室水聲停了。徐大志掐滅煙,走回客廳。樸尤莉擦著頭髮出來,睡袍帶子系得松,露出鎖骨和大片胸口。她歪頭看他:“今晚留下嗎?”
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語。留下,就不只是睡覺。
徐大志點頭。他需要麻痺自己,需要暫時忘記柳小婷的眼睛,忘記高麗瑩留下的那半支口紅,忘記工地上那些不合格的鋼材。他需要一個溫暖的身體告訴他,一切都還在掌控中。
樸尤莉笑了,牽起他的手往臥室走。她的掌心柔軟,指甲修剪得精緻,塗著淡粉色的蔻丹。柳小婷從不塗指甲油,她說工作不方便,而且電視臺有時候要幫忙搬道具,一刮就花了。
躺在床上時,徐大志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水晶墜子反射著床頭燈的光,晃得人眼花。樸尤莉貼過來,手指解他的襯衫釦子,動作熟練得像在拆一份快遞。
“你今天心不在焉。”她在耳邊說,熱氣噴在面板上。
“累。”徐大志閉眼。
“為了那個小姑娘?”樸尤莉的話讓徐大志渾身一僵。
她低低笑了:“緊張甚麼?我又不吃醋。我們之間不就是這樣嗎——你需要三鑫的資源,我需要一個不麻煩的伴兒。公平交易。”
她說得輕描淡寫,徐大志卻像被扇了一耳光。公平交易。原來他真的是在賣自己,用身體和陪伴換生意上的便利。柳小婷在的時候,他還能騙自己說這是逢場作戲;現在柳小婷走了,這戲就赤裸裸地攤在燈光下,難看得讓他想吐。
但他沒動。
樸尤莉的吻落下來,帶著牙膏的薄荷味。徐大志回應著,手滑進她的睡袍,觸到光滑的背脊。他努力集中精神,努力讓自己投入,可腦子裡全是柳小婷最後那個笑容。
她到底為甚麼要走?
是因為發現了樸尤莉的事?還是像高麗瑩一樣,突然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或者……遇到了甚麼麻煩?
動作停了下來。
樸尤莉睜開眼:“怎麼了?”
“對不起。”徐大志坐起身,抓過襯衫,“我……今天狀態不好。”
樸尤莉盯著他看了幾秒,嘆了口氣,也坐起來,摸過床頭櫃上的煙盒:“徐大志,你是個聰明人,但有時候太感情用事。那個小姑娘要走,留不住就是留不住。就像高麗瑩一樣。”
徐大志猛地轉頭:“你怎麼知道高麗瑩?”
“查你啊。”樸尤莉點燃煙,吐出一口灰白的霧氣,“合作之前當然要查清楚合作伙伴的背景。放心,我沒惡意。只是覺得你該學學怎麼放下。”
徐大志穿好衣服:“我回去了。”
“隨你。”樸尤莉靠在床頭,煙霧模糊了她的臉,“不過提醒你,三鑫那邊的新負責人下個月上任,是個難搞的角色。你這段時間最好多來幾趟,我們得把關係鞏固好。”
赤裸裸的交易條件。
徐大志點頭,逃也似的離開了她的家。
深夜的街道空蕩蕩的,他的車開得飛快,窗外的路燈連成流動的光帶。等紅燈時,他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另一個方向——不是回自己家,而是去了柳小婷之前租的房子。
房子已經租出去了,新住戶在陽臺掛了串風鈴,夜風吹過叮噹作響。徐大志坐在車裡,看著那扇黑著的窗。柳小婷喜歡在窗臺上養多肉,說好養活,不用費心。她走了,那些多肉呢?扔了?送人了?還是帶走了?
手機震動,是蔡亮的簡訊:“徐董,馮建國想見您。”
徐大志沒回。
他忽然想起柳小婷說過的一句話,那時他們剛在一起不久,晚上散步時她說:“大志,我覺得你像那種老式掛鐘,看起來走得穩穩當當,其實裡面齒輪都咬得死緊,總有一天會繃斷的。”
當時他笑她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