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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5章 第942章 一個男人的困局

2026-01-09 作者:餘生五月

時鐘指向晚上七點二十八分,整層辦公樓只剩下徐大志辦公室還亮著燈。

鄒英離開前特意探頭進來:“徐董,真不用給您訂宵夜?”

“不用,你早點回。”徐大志頭也沒抬。鄒英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帶上了門。走廊的聲控燈依次熄滅,最後只剩下徐大志這一盞孤燈,在深夜裡亮得像海上的燈塔——只不過這燈塔照亮的不是航路,而是一個男人的困局。

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時,徐大志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咔咔的響聲。他這才意識到脖子已經僵得跟木頭似的。窗外,省城城東開發區的夜景鋪展開來,寫字樓的燈大多滅了,居民樓的窗戶卻還星星點點亮著。那些亮燈的窗戶後面,是不是也有人在為感情的事發愁?徐大志忽然冒出這個念頭,隨即自嘲地笑了笑——都甚麼時候了,還有心思操心別人。

辦公桌最下面那個抽屜,徐大志已經盯著看了快半小時。抽屜沒鎖,但他覺得比銀行的保險櫃還難開。終於,他彎下腰,拉開了它。

鐵盒子就躺在最裡面,上面落了層薄灰。徐大志吹了吹,灰塵在燈光下飛舞起來,像極小的螢火蟲。開啟盒蓋的瞬間,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去年夏天柳小婷放的,說怕這些小東西生蟲。

“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徐大志看著盒子裡的東西,忽然想起老家這句歇後語。可不是白費蠟麼?這些小心翼翼儲存的回憶,現在都成了扎心的刺。

第一眼看見的是那張火車票。興州到成都,K字頭硬座,去年國慶假期的車次。票面上列印的日期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徐大志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第一次跟柳小婷回她老家。

五個小時的車程,柳小婷靠著他的肩膀睡了四個半小時。她睡著時喜歡皺眉頭,徐大志就悄悄伸手把她眉心的褶皺撫平。有次她突然驚醒,迷迷糊糊問他到哪了,他說還早呢,她就又歪著頭睡過去,頭髮掃在他脖子上,癢癢的。他愣是一動不敢動,等車到站時,半邊身子麻得像過了電,下臺階時差點摔個跟頭。

柳小婷笑他傻,他揉著肩膀說:“你這腦袋看著不大,還挺沉。”

“那你別讓靠啊。”她撅著嘴假裝生氣。

“那不行,”他湊過去小聲說,“這輩子都得讓你靠。”

現在回想起來,這話說得太滿了。人生這麼長,誰敢保證一輩子的事?

火車票下面壓著幾張貼紙照。那種一塊錢一版、在商場角落機器裡拍的大頭貼。照片上的柳小婷做著鬼臉,他在旁邊故作正經,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有一張是她趁他不注意偷親他臉頰時拍的,他眼睛瞪得老大,耳朵尖都紅了。拍完這張,柳小婷笑得直不起腰,說沒想到徐老闆還有這麼純情的一面。

純情?徐大志苦笑。二十的人了,談過兩次戀愛,商場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就以為自己刀槍不入了。可柳小婷出現後,他發現自己那些所謂的成熟穩重,在她面前根本不堪一擊。她會因為他一句無心的玩笑生悶氣,也會因為他送的一朵路邊野花高興一整天。跟她在一起,徐大志覺得自己內心好像又變回了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會緊張,會吃醋,會做傻事。

比如那枚粉色髮卡。那是柳小婷忘在他車上的,很普通的款式,邊角的水鑽掉了一顆。徐大志本來想還給她,後來不知怎麼就留了下來,洗乾淨放進了這個盒子。有次柳小婷翻他抽屜找印章,意外發現了這個鐵盒。她開啟一看,愣了好幾秒,然後眼睛就紅了。

“你留著這些幹嘛呀?”她聲音有點哽咽。

“怕以後老了記性不好,得留點證據證明咱倆好過。”徐大志故作輕鬆地說。

柳小婷捶了他一下:“誰要跟你老啊。”

可最後,先走的卻是她。

手機震動的聲音把徐大志從回憶裡拽了出來。螢幕亮起,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沒有稱呼,沒有落款,但他一眼就知道是誰。

“大志,別來了。我爸媽說了,如果你來,他們就立刻帶我回老家縣城,讓你連人都找不到。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徐大志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了下去。他按亮,又暗,再按亮。最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刪除鍵每按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

鐵盒重新蓋上,鎖回抽屜。徐大志起身時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電梯從九樓緩緩下降。鏡面牆壁裡,徐大志看見一個眼袋深重的男人。這還是那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徐大志嗎?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平時那種自信的笑容,試了幾次都不成功。鏡子裡的男人笑得比哭還難看。

電梯門開,七月的夜風撲面而來。徐大志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沒吃多少東西了,可一點都不覺得餓。

他掏出手機,撥通鄒英的電話。

“徐董?”鄒英接得很快,背景音裡有電視劇的對白聲。

“機票不用了,退掉吧。”

“啊?您不去了?”鄒英的聲音裡明顯鬆了口氣,但又很快掩飾住,“那……那也好,川省這幾天持續高溫預警呢。”

“嗯。”徐大志上了專車,“去了也沒用,反而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車子啟動時,蔣偉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老闆,直接回家嘛?”

徐大志含糊地應了一聲,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燈光像流水一樣掠過他的臉,明明暗暗,像老式放映機在播一場無聲電影。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夏夜,柳小婷坐在副駕駛,他開車帶她去江邊看夜景。她說興州城的燈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他說那你是摘星的人。她就笑,笑著笑著忽然安靜下來,說:“大志,我們會一直這樣好嗎?”

他沒回答,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現在想來,也許當時就該回答的。可說甚麼呢?說“會”?太輕飄飄了。說“我努力”?又顯得不夠真誠。所以最後他只是笑了笑,把車停穩,拉著她下了車。

那條裙子的事也是那天之後發生的。他們在商業街逛,柳小婷在一家櫥窗前停了很久。那是一條淡藍色的連衣裙,裙襬上有細碎的繡花。她試穿出來時,在鏡子前轉了個圈,眼睛亮得像裝了整個銀河系。

“好看嗎?”她問。

“好看。”徐大志說的是實話。柳小婷面板白,穿藍色特別襯。

標籤上的價格是一百八十元。柳小婷吐了吐舌頭:“太貴了,走吧。”

“喜歡就買。”徐大志要掏錢包。

“不要不要,”她趕緊拉住他,“這價錢夠我買十條裙子了,划不來。”

後來徐大志偷偷折回去買了,藏在辦公室櫃子裡,想等她生日時當驚喜。結果生日沒等到,人就走了。裙子現在還掛在他家衣櫃,標籤都沒拆,用防塵袋罩著,像博物館裡的展品。

手機又震了一下。徐大志睜開眼,是鄒英的簡訊:“徐董,剛才忘了說,柳小姐下午寄到公司的一個包袱,一直放在我這,您要看嗎?”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徐大志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柳小婷臨走前那幾天確實說過要寄東西。他當時忙著處理城西區工地上的事,沒太在意。現在想來,也許那時候她就已經在準備告別了。

車在紅燈前停下。旁邊並排停著一輛公交車,車身貼著巨大的廣告海報——“七月盛夏,不負韶華”。海報上的年輕人笑得沒心沒肺,背景是藍天白雲和遠山。徐大志看著那海報,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有無奈,有苦澀,但也有些別的東西——像是認命,又像是釋然。

他給鄒英回了三個字:“明天給我就行了。”

然後關掉手機,看向窗外。興州城的夜晚還是老樣子,燈火通明,車水馬龍,悶熱的空氣裡飄著夜市的味道。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上個月一樣,和去年夏天也一樣。

但徐大志知道,有甚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不是世界變了,是他看世界的眼光變了。以前他覺得只要努力,沒有甚麼事是解決不了的。現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你再怎麼努力也沒用,就像你攔不住七月過去,攔不住夏天結束,攔不住蟬鳴聲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但蟬鳴過的夏天,終究是真實存在過的。那些聲音曾真切地響徹整個季節,那些光影曾真實地灑滿每條街道。就像鐵盒裡的車票,雖然再也等不到返程的那一張;就像衣櫃裡的裙子,雖然再也等不到穿上它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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