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廣深城,悶熱得像個大蒸籠。徐大志剛從大港區回來,襯衫後背就溼了一大片。他鑽進空調開得十足的車裡,才長長舒了口氣。
“徐董,直接回集團公司辦公室嗎?”司機蔣偉透過後視鏡問道。
徐大志揉了揉太陽穴,“先不回,去趟省稅務總局。”
副駕駛上的鐘麗瑩轉過頭來,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一甩,“真要去見趙局長?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考慮甚麼?”徐大志冷哼一聲,“劉永盛那王八蛋,趁我在大港區忙世界通總部的事,暗地裡搞事情使絆子,連我手續齊全的貨都敢插手讓我難堪。我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真以為我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子。”
鍾麗瑩嘆了口氣。她跟了徐大志一段時間,從一個小歌手做到如今集團上的幫手,太瞭解這男友的脾氣——平日裡溫文爾雅,可真惹到他了,那就是閻王爺桌上偷供品——自尋死路。
車子在粵省稅務總局大樓前停下。徐大志整了整西裝領帶,對鍾麗瑩說:“你們在車裡等,我一個人上去。”
趙雲安的辦公室在八樓,朝南,視野極好。這位四十出頭的副局長見徐大志進來,笑著起身相迎。
“徐總,大港區的事忙完了?”
“差不多了,多謝趙局關心。”徐大志在會客沙發坐下,寒暄幾句後直奔主題,“趙局,今天我冒昧來訪,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
趙雲安推了推金絲眼鏡,沒接話,只是示意他繼續說。
徐大志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這是我收到的舉報材料,關於永盛集團近三年的稅務問題。證據確鑿,偷稅漏稅金額恐怕不是個小數目。”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發出的輕微嗡鳴。
趙雲安慢慢翻看著材料,眉頭逐漸皺起,“這事可不小啊徐總。你和劉永盛......”
“有些過節。”徐大志坦率地說,“生意場上的事。但我保證,這份材料裡的內容,沒有半點虛假。趙局可以派人去查,一查便知。”
“省局直接插手市裡企業的稅務檢查,需要充足理由。”趙雲安合上檔案,看向徐大志,“不過既然徐總親自送來,又證據詳實,我會安排人跟進。”
徐大志知道事情成了,起身握手,“那就麻煩趙局了。”
從稅務局出來,徐大志的心情好了不少。車子駛向公司在高新科技園的寫字樓,他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以前,自己騎著一輛破腳踏車在這條路上跑業務的光景。
那時候劉永盛還是個街頭混混,帶著幾個小弟收保護費。徐大志擺地攤賣二手BP機,沒少被他“光顧”。徐大志本來想再世為人,井水不犯河水,可偏偏劉永盛的手越伸越長。
“徐董,到了。”蔣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徐大志剛進辦公室,曹達就迎上來,“徐董,永盛集團的劉總剛才打了三個電話,說要約您吃飯。”
“說我沒空。”徐大志頭也不抬。
同一時間,永盛集團頂樓董事長辦公室,劉永盛正對著手機發火。
“甚麼叫沒辦法?老李,咱們多少年交情了,這點忙都不幫?”
電話那頭的人支支吾吾,“劉總,不是我不幫,這次是省局直接下的指示,點名查你們公司。我一個小處長,能有甚麼辦法?”
掛了電話,劉永盛煩躁地扯開領帶。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海納百川”的字畫,此刻看來格外諷刺。他已經打了七八個電話,平時稱兄道弟的那些人,今天不是出差就是開會,擺明了躲著他。
財務總監敲門進來,臉色蒼白,“劉總,市稅務局的人已經到了,說要查近三年的所有賬目。”
“讓他們查!”劉永盛一拍桌子,“我們賬目沒問題,怕甚麼?”
話雖這麼說,他的手心裡卻全是汗。永盛集團怎麼起家的,他自己最清楚。早年做建築承包,偷工減料、虛開發票都是家常便飯。後來公司做大了,雖然規範了不少,但那些舊賬真要翻出來,夠他喝一壺的。
“劉總,”財務總監小心翼翼地說,“別的還好說,就是前年那個‘錦繡花園’專案,當時為了搶工期,採購的那批建材......”
劉永盛心裡一沉。那批建材為了省錢,走了些“特殊渠道”,賬面上做得雖然漂亮,可要真遇到懂行的仔細查,肯定能發現問題。
“你先去應付著,我想辦法。”他揮揮手讓財務總監出去,自己癱在真皮老闆椅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十年奮鬥,他從街頭混混做到身家上億的集團老總,買了豪宅、豪車,老婆孩子送到國外,眼看就要洗白上岸,怎麼突然就栽了呢?
他想起最近和徐大志的交鋒。產業園那塊地,他本來勢在必得,結果被徐大志搶走。他一氣之下,搞了徐大志幾次事情,當初還曾放話要讓徐大志在廣深城混不下去。
現在想想,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傍晚時分,劉永盛終於打通了廣深城稅務局一個老熟人的電話。對方姓張,是他早年打過交道的科長,如今已經快退休了。
兩人約在一家偏僻的茶樓見面。
老張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劉總啊,不是我不幫你,這次確實特殊。省局直接下的檔案,指定檢查你們公司,這在我們系統裡很少見。”
“張科長,您給指點指點,我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劉永盛推過去一個厚厚的信封。
老張沒接,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劉總,咱們認識多年,我就說句實話。最近,你是不是跟甚麼人有過節?特別是,跟省裡能搭上話的人?”
劉永盛腦子裡“嗡”的一聲。
徐大志!只能是徐大志!
他想起傳聞,說徐大志年初受到了粵省領導的接見。當時他沒當回事,覺得也就是走個過場。現在看來,徐大志的人脈遠比他想象的深。
“如果是徐大志......”劉永盛喃喃道。
老張點點頭,壓低聲音,“徐大志這個人,看著年輕和溫和,聽聞也是惹不得的。他的集團在電子行業現在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省裡把他當重點科技企業扶持,正要建生產基地在這邊。你動他,不是自找麻煩嗎?”
劉永盛只覺得嘴裡發苦。他早該想到的,徐大志這小子能做到今天這個規模,怎麼可能只是運氣好?
接下來的三天,對劉永盛來說度日如年。
稅務局檢查組每天準時到永盛集團報到,一查就是一整天。公司里人心惶惶,幾個高管開始找藉口請假,連跟著他多年的副總都暗示想提前退休。
更糟的是,訊息不知怎麼傳出去了。銀行打電話來問情況,合作伙伴開始推遲簽約,甚至連工地上的工人都聽說“老闆要出事”,幹活都沒了心思。
第四天上午,劉永盛終於坐不住了。他讓秘書聯絡徐大志的公司,說要親自登門道歉。
電話轉到了鍾麗瑩那裡。
“鍾總,麻煩你跟徐總說一聲,之前都是誤會。那大港貨物延遲,賠償金我出雙倍。產業園那塊地,我也不爭了,只要徐總高抬貴手......”
鍾麗瑩聽著電話那頭近乎哀求的聲音,想起她剛進公司時,徐大志被劉永盛欺負的往事。那時候徐大志直接回興州城,這才避過了麻煩。
她平靜地回答:“劉總,徐董正在開會。您的話我會轉達,但他見不見您,我不敢保證。”
掛了電話,鍾麗瑩走進徐大志的辦公室。徐大志正站在落地窗前,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劉永盛求饒了。”她說。
徐大志轉過身,臉上沒甚麼表情,“你怎麼看?”
“見好就收吧。”鍾麗瑩認真地說,“狗急跳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真把他逼到絕路,不知道會做出甚麼事來。”
徐大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說得對。這樣吧,你回覆他,錢不用補償的,地各憑本事。只要他把該補的稅補上,以後井水不犯河水。”
鍾麗瑩有些驚訝,“就這麼算了?”
“不是算了。”徐大志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份從大港區帶回來的世界通集團合作方案,“我們的戰場不在這裡。劉永盛經過這次,至少三年內不敢再惹我。這三年,足夠我們把業務做到他夠不著的地方了。”
他翻開方案,目光落在國際市場的拓展計劃上。窗外,六月的陽光正烈,但空調房裡涼爽宜人。廣深城的天空難得湛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彷彿甚麼也沒發生過。
鍾麗瑩忽然想起老家的一句歇後語:六月的天,娃娃的臉——說變就變。商場如天氣,這一刻的風雨,下一刻也許就晴空萬里。關鍵是你得撐過這場雨,還得記得帶傘。
她輕輕退出辦公室,帶上了門。走廊裡安靜無聲,只有她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堅定,一步一步,走向下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而辦公室裡,徐大志已經撥通了國際長途,用流利的英語開始洽談海外合作事宜。
廣深城的六月,燥熱依舊,但有些風暴已經悄然過去,有些征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