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關大樓七層的走廊裡,徐大志和陳陽坐在接待室的棕色沙發上。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兒,混著秘書剛端上來的龍井茶香。
徐大志端起瓷杯,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茶水晃出細微的波紋,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徐總這手棋,下得可是險中求勝啊。”陳陽翹著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要是羅蘭誠不買賬,或者偏袒自己人,你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徐大志看了眼腕錶,下午四點十四分,“該來的總會來。”
正說著,關長辦公室的橡木門開了。秘書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話輕聲細語:“羅關長請二位進去。”
兩人對視一眼,起身整理西裝。
羅蘭誠的辦公室比想象中還寬敞。一整面落地窗外就是港區全景,集裝箱堆場像彩色積木鋪到天邊。牆上除了港口規劃圖,還掛著一幅裝裱精緻的書法,四個大字“廉潔奉公”墨色沉鬱。
老關長從辦公桌後站起來。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海關制服穿得筆挺,肩章上的金色橄欖枝在陽光下反著光。
“徐總,陳處長。”羅蘭誠示意他們在會客沙發坐下,自己則坐到對面單人座上,“剛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盯著徐大志,那眼神像能穿透人心。
“稽核科的陳明被廉政公署帶走了。”羅蘭誠頓了頓,“而且我聽說,這事跟你們公司被扣的貨櫃有關?”
徐大志從公文包裡取出資料夾,雙手遞過去:“羅關長,這是我們那批貨的所有報關材料,一共六個貨櫃,全是電子元件。”
羅蘭誠接過來,戴上老花鏡一頁頁翻看。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滴答,滴答,滴答。
“手續看起來是齊全的。”老關長抬起頭,“但為甚麼卡在稽核科?”
徐大志深吸一口氣:“陳科長說需要‘仔細審查’,這一審就是五天。我們著急,託人問了問,他暗示……”他看了眼陳陽,繼續道,“暗示要表示表示。”
“你們表示了?”
“送了一隻紫砂壺,顧景舟大師的作品。”徐大志說得坦然,“可禮收了,他還是不放行。我們實在沒辦法,才……”
“才舉報了他?”羅蘭誠摘下眼鏡,用絨布輕輕擦拭鏡片。
陳陽這時開口了:“羅關長,這事我可以作證。徐總來找我時急得嘴上起泡,那批貨延誤一天,光滯港費就好幾百。他是被逼到牆角了。”
羅蘭誠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徐大志臉上:“有證據嗎?”
徐大志又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錄音的文字整理稿,還有幾張照片——紫砂壺在陳明辦公桌上的照片,拍攝角度明顯是偷拍的。
老關長看著那些材料,臉色越來越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大志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終於,羅蘭誠伸手按下內線電話:“小劉,讓稽核科副科長張曼馬上過來。”
不到三分鐘,敲門聲響起。進來的女人三十五六歲,短髮,穿著合身的海關制服裙,胸前彆著工作牌:張曼,稽核科副科長。
“關長。”她站得筆直。
羅蘭誠把報關材料遞過去:“你看看這幾份單子,有沒有問題。”
張曼接過來,走到窗邊光線好的地方仔細翻閱。她的表情很專注,手指時不時點著紙頁上的某個條目,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核對甚麼。
徐大志看著她的側影,手心又開始冒汗。這要是再來個陳明同黨……
“關長,”張曼轉過身來,“六份報關單全部合規,單據齊全,商品編碼、價值申報準確,檢驗檢疫證明也在有效期內。”她頓了頓,補充道,“按正常流程,這種單子當天就能走完稽核。”
“為甚麼卡了五天?”羅蘭誠問。
張曼猶豫了一下:“陳科長……說他要親自複核。”
辦公室裡又是一陣沉默。羅蘭誠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敲了敲,突然問:“小張,你在稽核科工作幾年了?”
“八年了,關長。”
“這八年,陳明經手的單子裡,有沒有類似情況?”
張曼抿了抿嘴唇,眼神閃爍。徐大志看得出她在掙扎——說還是不說?
“關長,”她終於開口,“有些事……我沒有確切證據。但確實有些企業的貨,拖了很久才放行。後來我聽說,那些企業私下都……”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白了。
羅蘭誠點點頭,臉上看不出情緒。他起身走回辦公桌,拿起鋼筆,在六份報關單的批准欄裡一一簽下自己的名字。鋼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立刻放行。”他把單子遞給張曼,“你親自去辦,不要經過其他人手。”
“是!”張曼接過單子,快步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徐大志感覺肩膀一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羅蘭誠坐回沙發,看著徐大志:“徐總,這件事海關會嚴肅處理。陳明的問題,我們會配合廉政公署徹查。對於這種害群之馬,我們絕不姑息。”
他話鋒一轉,語氣溫和了些:“但也請你理解,海關絕大多數人都是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的。不能因為一顆老鼠屎,就壞了一鍋粥。”
“那是自然,羅關長。”徐大志連忙說,“我們公司常年走海關,知道大多數關員都是依法辦事的。這次實在是……”
“被逼無奈。”羅蘭誠替他說完了後半句,居然露出一絲苦笑,“我理解。不過徐總,以後遇到這種事,可以直接來找我。海關有正常的監督渠道,不需要走這種……極端方式。”
徐大志連連點頭:“記住了,謝謝羅關長。”
走出辦公室時,徐大志的後背襯衫已經溼了一片。陳陽跟在他身邊,壓低聲音笑道:“過關了。”
“多虧你引薦。”徐大志由衷地說。
兩人乘電梯下樓,走出海關大樓時,已是黃昏時分。夕陽把整個港口染成了金色,集裝箱起重機像巨大的鋼鐵長頸鹿,在暮色中緩緩轉動。遠處一艘貨輪拉響汽笛,低沉的聲音在港灣裡迴盪。
陳陽拍了拍徐大志的肩膀:“這事算是塵埃落定了。不過徐總,往後在這港口地界有啥事,隨時找我。我雖然不在海關,但多少還認識幾個人。”
“這次真不知道怎麼謝你。”徐大志握著他的手,“晚上我做東,咱們去維多利酒樓,好好喝兩杯。”
“改天吧,今晚真有個會。”陳陽笑著擺手,“不過徐總啊,今天這事你得記住——在港口這地方混,有時候得學學太極拳,用巧勁,不硬碰。你這招借力打力,玩得漂亮。”
兩人在臺階下握手道別。陳陽走向停車場那輛黑色轎車,徐大志則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海水鹹味的空氣。
張林芝她們已經把車開到路邊。徐大志拉開車門坐進去,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
“徐董,回公司嗎?”張林芝問他。
“不,”徐大志望向窗外,“去三號碼頭。我要親眼看著咱們的貨上船。”
車子緩緩駛離海關大院,穿過港區林立的倉庫和堆場。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柏油路面上拖曳著。遠處,那六個貨櫃所在的泊位上,橋吊已經開始作業,集裝箱一個個被吊起,穩穩地落向貨輪的船艙。
徐大志搖下車窗,讓海風吹進來。六月的晚風溫熱溼潤,帶著自由的氣息。
“林芝,”他突然說,“回去後把這次所有花費列個單子,包括那隻紫砂壺。”
“要報銷嗎?”
“不,”徐大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集裝箱,“我要裱起來,掛在辦公室。提醒自己,也提醒所有人——做生意要走正路,歪門邪道走不長。”
張林芝從後視鏡看了老闆一眼,嘴角浮起笑意:“明白了,徐董。”
車子在三號碼頭入口停下。徐大志下車,走到護欄邊。遠處,“東海明珠號”貨輪正在裝貨,他的六個貨櫃已經上了三個,剩下的正在吊裝。
夕陽沉入海平面,港區的燈光次第亮起。海關大樓在暮色中矗立,樓頂的國徽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徐大志站了很久,直到最後一個貨櫃穩穩落定。汽笛再次響起,“東海明珠號”緩緩離開泊位,駛向夜幕初垂的大海。
“走吧。”他轉身回到車上,“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車子駛離碼頭,匯入港區繁忙的車流。而在他們身後,海關大樓七層那扇窗邊,老關長羅蘭誠也正目送著貨輪遠去。他手裡拿著那份關於陳明的初步報告,眉頭皺成了川字。
夜還長,港口的故事,也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