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盛掛掉電話,額頭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辦公室的冷氣開得十足,他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燙。
三天了,他找遍了能找的關係,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朋友們,如今個個像躲瘟神一樣躲著他。就連他曾經幫忙擺平過麻煩的幾個領導,也委婉地表示“這次情況特殊,不便插手”。
他終於明白,徐大志這條過江龍,已經不是他這條地頭蛇能隨便拿捏的了。
“劉總,”秘書小李推門進來,聲音小心翼翼,“城南開發區的黃主任來了。”
劉永盛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快請!快請!”
黃主任五十出頭,身材微胖,穿著一件略顯緊繃的POLO衫。他一進門就擦了把汗,“這天氣,熱死個人。劉總啊,你這是惹了哪路神仙?”
兩人在會客區坐下,劉永盛親自泡茶,姿態放得極低。
“黃主任,這次您一定得幫我。我跟徐大志之間就是點小誤會,沒想到他動了真格。您跟他熟,幫忙遞個話,只要能高抬貴手,甚麼條件都好說。”
黃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徐大志這個人,我接觸過幾次。看著年輕,做事卻老道得很。你這次,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
劉永盛苦笑,“我現在知道了。早知道他跟省裡的關係這麼硬,我怎麼也不會......”
“現在說這些晚了。”黃主任放下茶杯,“這樣吧,我替你跑一趟。但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徐大志接到黃主任電話時,正在公司新廠區裡。
“徐總,忙呢?”電話那頭,黃主任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熱情。
“黃主任,好久不見。”徐大志示意大家繼續做事,自己走到走廊,“您有甚麼吩咐嗎?”
“也沒甚麼大事,就是永盛集團的劉總託我跟你帶個話。你看,大家都是廣深城的企業家,有甚麼誤會說開就好,何必鬧得這麼僵?”
徐大志靠著牆壁,看著他說道“黃主任,不是我不給您面子。劉總之前做的事情,已經超過商業競爭的底線了。”
“是是是,劉總也知道錯了。”黃主任連忙說,“他說了,只要徐總肯放他一馬,他一定登門道歉,該賠的賠,該補的補。”
徐大志沉默了幾秒。鍾麗瑩從走廊那頭走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見他打電話,便站在不遠處等著。
“這樣吧黃主任,”徐大志終於開口,“您讓他先把該補的稅款補上,其他的,我們見面再談。”
掛了電話,鍾麗瑩走過來,“劉永盛找人說情了?”
“城南開發區的黃主任。”徐大志接過報告,邊看邊說,“看來劉永盛是真急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徐大志合上報告,望向窗外。六月的午後,陽光刺眼,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目的光。
“見好就收。”他說,“真把他逼到絕路,對我們也沒好處。”
當天下午,徐大志給趙雲安打了個電話。
“趙局,永盛集團那邊,查到的稅務問題讓他們抓緊補繳就行,其他的存檔備查,暫時不用深挖了。”
電話那頭,趙雲安笑了笑,“徐總這是要放他一馬?”
“給他個教訓就夠了。”徐大志說,“多謝趙局幫忙。”
“客氣。不過徐總,有句話我得提醒你,劉永盛這個人,記仇。”
“我知道。”徐大志平靜地說,“我會注意。”
兩天後,劉永盛的補繳稅款到賬。又過了一天,徐大志接到了正式的飯局邀請。
地點定在廣深城最高檔的私人會所“雲頂軒”,據說這裡的會員年費就夠在市區買套房。徐大志到的時候,劉永盛已經等在包間門口了。
“徐總,您來了!”劉永盛快步迎上來,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裡甚至帶著幾分討好。
徐大志打量了他一眼。今天的劉永盛穿著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再厚的粉也遮不住,整個人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圈。
“劉總客氣了。”徐大志淡淡回應,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包間。
包間極大,裝修極盡奢華,正中一張能坐二十人的紅木圓桌,此刻卻只擺了兩副碗筷。落地窗外是廣深城的夜景,萬家燈火如星河鋪陳。
“徐總請坐,請坐。”劉永盛親自為徐大志拉開椅子。
這頓飯的規格高得驚人。澳洲龍蝦、日本和牛、法國鵝肝,就連配餐的酒都是82年的拉菲。每道菜上來,劉永盛都要親自介紹一番,殷勤得像個高階侍者。
徐大志安靜地吃著,偶爾點頭應和。他想起在大港區的那頓飯,那時候劉永盛還趾高氣揚,話裡話外透著威脅。如今不過短短几天,局面就完全顛倒過來。
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酒過三巡,劉永盛終於切入正題。
“徐總,之前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對。”他端起酒杯,“我自罰三杯,向您賠罪。”
說完,他真的一口氣連幹三杯。高度白酒下肚,他的臉瞬間漲紅,但還是強撐著笑容。
徐大志端起酒杯,只抿了一小口,“劉總言重了。商場上的事,各憑本事。”
“不不不,”劉永盛連連擺手,“是我壞了規矩。徐總這次高抬貴手,我老劉記在心裡了。”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杯我敬您,以後在廣深城,徐總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徐大志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這個曾經讓他頭疼不已的對手,此刻低眉順眼的樣子,反而讓他提不起勁來。
“劉總,”徐大志放下酒杯,“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以後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劉永盛一愣,隨即連連點頭,“好!好!井水不犯河水!徐總爽快!”
話雖這麼說,但徐大志看得出,劉永盛眼中的不甘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又被討好的笑容掩蓋。這個人,現在服軟是因為形勢所迫,一旦有機會,他一定會報復。
但徐大志不在乎。商場如戰場,今天的朋友可能就是明天的敵人,反之亦然。重要的是,經過這次交鋒,劉永盛至少會消停一段時間。
而這段時間,足夠他做很多事情了。
飯局進行到尾聲,桌上的菜還剩大半。劉永盛又說了不少奉承話,徐大志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
最後,劉永盛試探著問:“徐總,我聽說您最近要拓展海外市場?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讓我們永盛也參與參與?我們在東南亞有幾個專案......”
“劉總,”徐大志打斷他,“今天咱們就說眼前的事。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劉永盛識趣地閉嘴,“對對對,以後再說。”
飯局結束,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所。劉永盛的司機已經把車開到門口,是一輛嶄新的勞斯萊斯。
“徐總,我送您?”劉永盛問。
“不用了,我的車也到了。”徐大志指了指路邊停著的黑色轎車。
兩人在門口握手。劉永盛握得很用力,臉上還帶著笑,但徐大志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汗。
“徐總,以後常聯絡!”
“嗯,劉總留步。”
徐大志轉身上車,沒有回頭。車子緩緩駛入車流,透過後視鏡,他看見劉永盛還站在會所門口,身影在霓虹燈下顯得有些孤單。
司機蔣偉透過後視鏡看他,“徐總,回家還是回公司?”
“回家吧。”徐大志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廣深城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酒吧街燈紅酒綠,大排檔人聲鼎沸,寫字樓裡還有加班的燈光零星亮著。這座城市永遠不缺故事,不缺野心,也不缺一夜之間翻天覆地的可能。
徐大志想起自己以前剛來廣深城的時候,住的是十平米的出租屋,每天擠公交跑業務。那時候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買套房,把老家的親人接過來。
如今他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好。但越往上走,遇到的對手就越強大,手段也越狠辣。劉永盛只是其中一個,以後還會有張永盛、李永盛......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鍾麗瑩發來的訊息:“談得怎麼樣?”
徐大志回覆:“六月的債,六月還清了。以後的事,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他收起手機,望向窗外。車子正經過跨江大橋,江面上遊船的燈光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金箔。對岸,他公司所在的那棟寫字樓還亮著燈。
那才是他的戰場,真正的戰場。
車子下了橋,拐進一條安靜的林蔭道。徐大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親跟他說過的一句話:“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今天他對劉永盛,算是留了一線。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他知道,在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今天你放人一馬,明天也許就有意想不到的回報。
當然,也可能沒有。
但那又怎樣呢?徐大志笑了笑,六月的風吹進車窗,帶著梔子花的香味。他還有更遠的路要走,更大的世界要看。廣深城只是起點,不是終點。
車子在家門口停下。徐大志下車,抬頭看了看自家窗戶透出的暖黃色燈光。鍾麗瑩應該睡了,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家門。
門內是溫暖的生活,門外是沸騰的江湖。而他,已經學會在兩個世界間從容行走。六月的這場風波過去了,但徐大志知道,這只是一個分號,不是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