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小霞抱著一摞教案,腳步卻有些飄忽,腦子裡還在回放著在教務處辦公室裡那一幕。
“姚老師啊,徐大志這個學生可不一般。”沈耀華扶了扶眼鏡,笑呵呵地給她續了杯茶,“我知道您可能覺得我們對他太寬鬆了,但這樣特殊的學生,就得特殊對待嘛。”
茶杯裡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沈耀華的表情。姚小霞端起杯子,卻覺得手心發燙。
“有的學生適合搞理論研究,有的學生實踐能力強,咱們這叫因材施教。”沈耀華接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調子,“其他教授那邊我會去溝通,您就放心吧。”
姚小霞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能說甚麼呢?教務處主任親自為徐大志說話,這本身就是個訊號。
走出教務處大樓時,午後的熱浪撲面而來。姚小霞眯起眼,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前幾天晚上,丈夫陳文明難得沒應酬,在家泡了壺茶,和徐大志在書房裡聊到十點多。兩個人笑聲隔著門都能聽見。
這不對勁。
陳文明是誰?好歹也是市商業銀行的一把手,平時走路帶風,前呼後擁的人物。雖然在家裡還算溫和,但那種久居上位的架子是藏不住的。以前也有學生來家裡拜訪,陳文明頂多點個頭,客套兩句就回書房了。
怎麼偏偏對徐大志就這麼特別?
姚小霞越想越覺得蹊蹺,腳下的步子也不自覺地加快了。路過圖書館時,幾個學生正在門口的佈告欄前議論著甚麼,她隱約聽到了“小麥電子”四個字。
“聽說他們暑假要招實習生,待遇特別好!”
“那得是計算機系的吧?咱們金融的估計沒戲……”
姚小霞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前走,腦子裡卻像被甚麼東西猛地敲了一下。
小麥電子集團。
她記得這個名字。上個月某天晚上,陳文明接電話時提過一嘴,好像是說甚麼“貸款專案進展順利”。當時她沒在意,現在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
徐大志,小麥電子集團。
她的學生,和她丈夫的業務。
姚小霞覺得六月天的太陽突然冷了幾分。
與此同時,徐大志剛走出校門就接到了個電話。他聽著對方說話,眉頭皺了皺:“行,我馬上安排人去處理。”
掛掉電話,他匆匆上了車,完全把要給陳文明發訊息的事拋到了腦後。
而此刻的陳文明正在銀行會議室裡,盯著的報表,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BB機震動了一下,是妻子的簡訊:“中午有空嗎?回家吃飯吧。”
他看了看錶,十一點半。下午兩點還有個和市財政局的重要會議,但妻子很少這樣主動叫他回家吃飯。
“好,我十二點到家。”他回覆。
會議室裡的張副行長看過來:“陳行,下午的會議材料……”
“一點前給我。”陳文明起身,“我中午回去一趟。”
司機小劉把車開得很穩。陳文明靠在車後座上,閉著眼,腦子裡卻轉著小麥電子集團那個三千萬的貸款專案。這家公司發展快得驚人,去年還只是個初創企業,今年已經拿下了省裡的重點扶持專案。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徐大志的場景,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學生,談起事業的發展趨勢,眼裡有種與實際年齡不符的老練。後來私下聊了幾次,才知道他就是小麥電子集團的幕後推手。
年輕人有想法,有魄力,更重要的是,懂得審時度勢。陳文明欣賞這樣的人。
車停在了家屬院樓下。陳文明上樓時還在想,妻子突然叫他回來吃飯,是不是有甚麼事?
門一開,飯菜香撲面而來。姚小霞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有些飄忽。
“回來啦?洗手吃飯吧。”
陳文明放下公文包,打量了妻子一眼。結婚十來年,他太瞭解她了——姚小霞現在這個表情,絕對心裡有事。
三菜一湯擺上桌,都是他愛吃的。可姚小霞自己卻沒怎麼動筷子,只是時不時瞥他一眼,欲言又止。
“學校有甚麼事?”陳文明夾了塊紅燒肉,主動問道。
姚小霞搖搖頭,扒拉了兩口米飯,終於抬起頭,眼睛直直盯著他:“老陳,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最近……”她頓了頓,像是斟酌著用詞,“有沒有去徐大志他們公司考察過?就是那個小麥電子集團。”
陳文明手裡的筷子頓了頓。
就這一瞬間的遲疑,姚小霞全看在眼裡。她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顯,只是又追問了一句:“我就是隨便問問,前幾天聽系裡老師提起這家公司,說是發展挺快的。
陳文明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嘴。這個動作他平時思考問題時才會做。
“去過好幾次。”他選擇實話實說,“他們是我們行的重點客戶。”
“重點客戶?”姚小霞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一個在校大學生參與創辦的公司,成了市裡銀行的重點客戶?老陳,這事兒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讓人摸不著頭腦啊。”
她用了個歇後語,語氣卻一點也不輕鬆。
陳文明聽出來了。他看向妻子,忽然明白了甚麼:“你今天去教務處了?”
“沈主任專門找我談話,說徐大志是特殊人才,要特殊對待。”姚小霞也放下了碗筷,“老陳,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你早就知道徐大志不單單是我的學生,還是你們銀行的重要客戶。所以你才對他那麼特別,是不是?”
客廳裡安靜下來。窗外的蟬鳴突然顯得格外刺耳。
陳文明嘆了口氣:“小霞,這事兒我沒想瞞你。但徐大志的情況確實比較特殊,他……”
“他甚麼?”姚小霞打斷他,“他是商業天才?是未來之星?所以你們一個個都圍著他轉?教務處為他開綠燈,你陳大行長也對他另眼相看。那我呢?我是他的輔導員,卻是最後一個知道實情的!”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生氣,更像是某種委屈。
陳文明起身走到妻子身邊,手放在她肩上:“小霞,你聽我說。我沒告訴你,是因為徐大志自己希望低調。他不想在學校裡被特殊對待,也不想因為商業上的事影響學業。我是尊重他的選擇。”
“那沈主任今天找我談話算怎麼回事?”姚小霞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你們都知道要‘特殊照顧’徐大志了,就我這個輔導員老師矇在鼓裡。你知道我今天在教務處有多尷尬嗎?”
陳文明沉默了一會兒。他確實沒考慮到這一層。
“是我的疏忽。”他最終說,“但我可以保證,徐大志不是那種靠關係走捷徑的學生。小麥電子能發展起來,靠的是實打實的產品和市場。我們銀行給他們貸款,也是經過嚴格稽核的。”
姚小霞不說話,只是盯著餐桌上的那盤紅燒肉,湯汁已經凝了一層油花。
“你生氣的不只是我瞞著你,對不對?”陳文明輕聲問。
姚小霞咬了咬嘴唇。是啊,她生氣的不只是這個。她生氣的是,自己教了兩年書的學生,自己卻一點都不瞭解。她生氣的是,丈夫和她的學生之間有某種聯絡,她卻像個局外人。她更生氣的是,自己一直以來對徐大志的印象——那個安靜、低調、成績中上的普通學生——可能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他是個好學生嗎?”她突然問。
陳文明愣了一下,隨即認真點頭:“至少在商業上,他很有天賦,也很踏實。而且……”他猶豫了一下,“他跟我提過好幾次,說你講課講得很好,他很感激。”
姚小霞怔住了。
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是徐大志打來的。姚小霞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氣,才按下接聽鍵。
“姚老師,對不起對不起!”徐大志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明顯的歉意,“我中午臨時有點急事要處理,忘記跟您和陳行長說了。我要向您請假幾天,要去廣深城出差幾天,那邊有公司要處理事務。”
姚小霞看了丈夫一眼,陳文明點了點頭。
“好吧,你去吧。”她說,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