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廣深城,空氣裡已經帶著黏糊糊的熱氣。飛機延誤了,徐大志從機場走出來,襯衫後背洇開一小片汗漬。他抬手看了眼表——上午八點半,也不是太陽最烈的時候。
“這鬼天氣,熱得跟蒸籠似的。”他嘟囔一句,鑽進等候已久的黑色轎車。
來接他的阿強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笑道:“徐董,您可算來了。鍾總那邊都問了好幾回了,說您再不來,她就要殺到南都去了。”
徐大志扯了扯領帶,沒接這話茬,只說:“通知曹達、曹娟、徐鈞灝他們,上午十點在公司開會。對了,把阿東也叫上。”
“明白。”
車窗外,廣深城的街景飛速倒退。這座城市的節奏永遠這麼快,幾個月沒來,又多了幾棟他不認識的高樓。徐大志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子裡卻已經在盤算下午的會該怎麼開。
十點鐘,世界通集團廣深分公司會議室。
空調開得足,屋裡屋外簡直是兩個世界。徐大志坐在主位,看著陸續進來的人。
曹達還是那副精明幹練的模樣,一身西裝筆挺;他姐姐曹娟則穿著職業套裙,手裡抱著一摞檔案;徐鈞灝最後一個進來,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顯然是匆匆趕來的;阿強和阿東坐在靠門的位置,兩人低聲說著甚麼。
“都到齊了?”徐大志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徐董,您可算來了。”曹娟笑道,“我們都以為您把廣深這塊地兒給忘了呢。”
“忘不了。”徐大志擺擺手,“這不,六月了,該給大家收收心了。我這幾個月在南都忙得腳不沾地,但廣深這邊的情況,我可一直盯著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鏡湖黃酒那邊的銷售業績,上個月的銷量報表我看了,同比增長了百分之十五。不錯。”
曹達接過話頭:“主要是市場推廣做得好,我們在這邊幾個重點城市搞的品鑑會效果顯著。”
“嗯。”徐大志點點頭,“不過今天叫大家來,不只是總結成績。世界通電視機這邊,雖然在國內市場排到了第二檔,但距離第一檔還有差距。六月份是個關鍵節點,下半年能不能衝上去,就看這兩個月的佈局了。”
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抽出幾份檔案:“這是南都總部制定的下半年戰略規劃,大家傳閱一下。具體細節下午再討論,中午先一起吃個飯,地方我讓阿強訂好了。”
午飯訂在離公司不遠的一家粵菜館。
包間裡冷氣開得足,桌上擺著燒鵝、白切雞、清蒸魚等經典粵菜。幾杯冰鎮啤酒下肚,氣氛輕鬆了不少。
阿東舉著杯子笑道:“徐董,您這次來,鍾總那邊總算能交差了。您不知道,上週鍾總開會時還唸叨,說某人再不來,她就要‘千里走單騎’殺到南都去了。”
桌上眾人都笑起來。徐大志擺擺手,臉上卻帶著笑意:“她那是瞎咋呼。不過我確實該來一趟了,有些事情得當面談。”
曹娟敏銳地捕捉到甚麼,問:“徐董,是不是有甚麼新動作?”
“下午再說。”徐大志賣了個關子,夾了一筷子菜,“先吃飯,這麼好吃的菜,涼了可惜。”
下午兩點,一行人轉場到了銘洲音像公司所在的寫字樓。
這棟樓有些年頭了,但位置極好,樓下就是廣深城有名的酒吧街。銘洲音像在三樓,而四樓整層被世界通集團分公司作為在廣深的辦公點。
徐大志沒去董事長辦公室,而是直接進了會議室,對徐鈞灝招了招手:“徐總,你來一下。”
徐鈞灝連忙跟上。兩人進了小會議室,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坐。”徐大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徐鈞灝有些忐忑地坐下。他雖然姓徐,跟徐大志卻沒甚麼親戚關係,只是同鄉,被徐大志一手提拔上來,現在負責廣深這邊的日常運營。
“徐董,有甚麼指示?”
徐大志沒急著說話,先點了支菸,吸了一口才說:“你以集團名義,給廣深大學表演系發個邀請函,請他們過來考察。”
徐鈞灝一愣:“表演系?咱們主業不是做電視和酒業的嗎?跟表演系……”
“讓你發你就發。”徐大志打斷他,“集團和高校合作,再正常不過了。校企合作、專案研發、人才招聘,這不都是常規操作嗎?咱們現在規模上來了,邀請高校過來考察,夠資格了。”
徐鈞灝點點頭:“這倒也是。以前咱們規模小,想請人家都請不動。現在世界通電視機在國內市場排第二檔,鏡湖黃酒更是行業老大,廣深大學應該會給這個面子。那我聯絡表演系的教授?”
“不。”徐大志彈了彈菸灰,“直接邀請系主任趙國林,還有校長譚豐收。”
“系主任和校長?”徐鈞灝更疑惑了,“徐董,這……會不會規格太高了?一般校企合作,聯絡相關專業的教授或者副院長就夠了,直接邀請校長,這……”
徐大志抬眼看他:“怎麼,你覺得咱們集團請不動一個校長?”
“不是不是。”徐鈞灝連忙擺手,“我只是覺得,有點大材小用——不對,是殺雞用牛刀了。”
“你小子還跟我拽上文了。”徐大志笑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六月天的計劃,就得像六月的扇子——借不得,時機一過,再好的點子也白搭。所以咱們要請,就請能做主的人。系主任和校長來了,事情才能拍板定案。”
徐鈞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邀請名義呢?就說集團想跟表演系合作?具體合作甚麼內容?”
“就說世界通集團有意在文化傳媒領域拓展業務,想邀請校方來考察指導,探討合作可能。”徐大志說得輕描淡寫,“至於具體內容,等他們來了再談。你只需要把邀請函發出去,態度要誠懇,規格要高。至於他們帶誰來,讓他們自己定。”
徐鈞灝雖然滿肚子疑問,但還是應了下來:“好的徐董,我明天一早就辦。”
“嗯。”徐大志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景,“鈞灝,你知道為甚麼選表演系嗎?”
“請徐董指點。”
“電視行業,內容為王。咱們做硬體的,遲早要往內容端延伸。表演系是甚麼?是未來影視行業的人才庫。跟廣深大學搭上線,不只是為了眼前的一點合作,更是為了佈局未來。”徐大志轉過身,目光深邃,“這些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對外不必多說。”
徐鈞灝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徐董深謀遠慮。”
“深謀遠慮談不上。”徐大志走回桌邊,按滅了菸蒂,“只是走一步看三步罷了。好了,你去忙吧,記得邀請函措辭要正式,但也要顯得有誠意。”
“明白。”
徐鈞灝退出小會議室時,腦子裡還在消化徐大志的話。佈局未來?內容端延伸?這些概念他之前不是沒想過,但沒想到徐大志動作這麼快。
門外,曹娟正好經過,見他出來,低聲問:“徐董單獨找你,有甚麼重要任務?”
徐鈞灝壓低聲音:“讓我給廣深大學表演系發邀請函,請系主任和校長來考察。”
曹娟眉毛一挑:“表演系?這唱的是哪出?”
“徐董說,是為了未來佈局。”徐鈞灝頓了頓,“我覺得,咱們集團可能要有大動作了。”
曹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去了自己的辦公室。
下午四點半,徐大志處理完幾份檔案,起身走到窗邊。
從這個角度,能看到街對面那家叫“紅調”的酒吧。他記得,鍾麗瑩最喜歡那家的莫吉托。上次他們在那兒聊天,還是幾個月前的事。
他掏出手機,發了條簡訊:“晚上七點,藍調,老位置。”
幾乎秒回:“你還記我啊?我以為你早忘了廣深城怎麼走了呢。”
徐大志笑了,回覆:“忘不了。等著。”
放下手機,他重新坐回辦公桌前,翻開下一份檔案,卻有些看不進去。鍾麗瑩那邊確實得好好安撫安撫,這女人性子烈,真要發起火來,可不好收拾。
不過眼下,更重要的是廣深大學這邊的事。邀請函只是第一步,後續怎麼談,才是關鍵。趙國林他了解,學術出身,為人正派,但有些保守;譚豐收則不同,校長當了八年,圓滑得很,但也正因為圓滑,才有談判的空間。
六月的廣深城,空氣溼熱,但商機就像這天氣裡的雷陣雨,說來就來。徐大志很清楚,這個世界通集團看似風光,但電視機行業競爭激烈,鏡湖黃酒雖然現在是老大,但市場變幻莫測,不提前佈局,遲早會被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