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叫甚麼事兒啊……”
徐大志嘀咕著,眼前又閃過剛才在城北賓館的情景。柳小婷的父母——柳大斌和張桂芳,那對夫妻的表情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心裡發毛。
見面之前,徐大志可是做足了功課。畢竟柳小婷早就透露過,她家雖然不在甚麼大城市,但在川省當地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
徐大志呢?農村娃出身,靠著在興州城倒騰,硬是拼出了一片天地,年初還被評了個“青年企業家”。他覺得自己好歹也算個潛力股吧?
可偏偏,柳大斌夫妻倆從頭到尾就笑眯眯的,問啥答啥,客氣得不得了。徐大志準備的一肚子應對方案——關於未來規劃、房產計劃、甚至婚後定居問題——全憋在肚子裡,愣是沒機會掏出來。
這就好比準備了滿漢全席,結果客人說“我喝碗粥就行”——讓人有力沒處使。
“大志!”
清脆的聲音把他從胡思亂想裡拽了出來。柳小婷不知甚麼時候從賓館門口蹦了出來,六月午後的陽光灑在她淺色的連衣裙上,整個人亮得像會發光。
她一把挽住徐大志的胳膊,歪著頭看他:“想甚麼呢?魂都飛啦?”
徐大志老實巴交地撓撓頭:“想你爸媽到底怎麼看我的。他們……也太客氣了吧?”
這是實話。客氣得讓人心裡發毛,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噗——”柳小婷笑出聲來,眼睛彎成月牙,“你呀,就是愛多想。我回頭套套他們話不就知道啦?”
“那你可得問仔細點,”徐大志認真地說,“要是哪裡不滿意,我得知道是哪兒,好改。”
柳小婷擺擺手,那架勢像在趕蒼蠅:“知道啦知道啦!你趕緊回去吧,我今晚住賓館陪他們,明天他們就回川省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城北賓館門口。這是一棟五層的老式建築,外牆的米黃色塗料有些斑駁,但在這片老城區裡還算體面。柳小婷父母就住在三樓的套房。
“那我走了?”徐大志有點不捨。
“走吧走吧,”柳小婷揮揮手,轉身進了賓館大門,走到一半又回頭衝他做了個鬼臉,“別胡思亂想啦!”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徐大志嘆了口氣,重新發動車子。
回家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對勁。柳大斌夫妻那種客套,不像是對未來女婿的態度,倒像是……對陌生人?或者說,對“還需要考察”的人?
車子開到自家小區門口時,徐大志突然一個拐彎,掉頭朝另一個方向開去。
“哦,那禮物差點忘記了……”
他掏出那個磚頭似的大哥大,笨拙地按了幾下,撥通了楊雲南的電話。
城西,老街區。
“川味香”火鍋店的招牌在夜色裡亮著紅光,隔著半條街就能聞到那股子麻辣鮮香。六月的晚上吃火鍋,也就這幫年輕人幹得出來。
徐大志推開玻璃門,熱浪混著花椒香撲面而來。
“這兒呢!”角落卡座裡,楊雲南站起來揮手。他旁邊還坐著蔣偉,倆人面前的紅油鍋已經咕嘟咕嘟滾開了,桌上擺滿了毛肚、黃喉、鴨腸。
徐大志一屁股坐下,拿起啤酒瓶就灌了一大口。
“徐董,咋啦這是?”楊雲南遞過來一雙筷子,“見了柳姐的家長,不順利?”
蔣偉在旁邊嘿嘿笑:“徐董,該不會是人家沒相中你吧?”
“要是明說沒相中,我倒踏實了。”徐大志苦笑,“問題是人家客氣得不得了,問啥答啥,笑呵呵的,可就是不提正題。”
他把見面過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怎麼準備的,怎麼去的,柳大斌夫妻怎麼客氣的,一五一十。
蔣偉聽完,夾了片毛肚在鍋裡七上八下涮著,慢悠悠地說:“要我說啊,你這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人家姑娘喜歡你,她父母總不能當場給你難堪吧?”
“可這也太客氣了,”徐大志皺眉,“客氣得我渾身不自在。”
“那你是想要人家對你橫挑鼻子豎挑眼?”蔣偉插嘴。
“至少得知道他們在想啥啊!”徐大志又灌了口酒,“小婷說她明天問問,可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楊雲南把涮好的毛肚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徐董,你要實在不放心,明天他們走的時候,再多送點東西?”
徐大志眼睛一亮:“行!這個可以有!”
三個人邊吃邊聊,火鍋的熱氣燻得人臉頰發紅。徐大志心裡那點忐忑,在聊天和酒精作用下,暫時被壓了下去。
同一時間,城北賓館三樓。
柳小婷推開父母房間的門時,愣了一下。
房間裡,柳大斌已經換上了一身淺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張桂芳也換了件素雅的旗袍,正在對著鏡子戴耳環。倆人這打扮,不像是要休息,倒像是要出門赴宴。
“爸,媽,你們這是……?”
柳大斌放下手裡的報紙,推了推金絲邊眼鏡:“小婷啊,收拾一下,咱們一會兒出去。”
“出去?去哪兒?”柳小婷更懵了,“不是說明天一早就回去嗎?”
“臨時有個夜宵,”柳大斌說,“碰見個老朋友,你們學校教務處的李主任,正好遇上了,約了吃個夜宵。”
柳小婷“哦”了一聲,下意識摸出小靈通手機:“那我叫大志一起……”
“別。”張桂芳轉過身來,語氣溫和但堅定,“人家李主任是你們學校的老師,你們現在還是大學生,這身份……到時候怎麼介紹?大家都尷尬。”
柳小婷張了張嘴,想說“就說是我男朋友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確實彆扭。學校裡談戀愛的學生不少,但帶著男朋友見大學老師?還是以這種非正式又挺正式的方式?怎麼想怎麼奇怪。
“就我們三個去,”柳大斌拿起外套,“快點收拾,約的九點,就在附近的茶樓。”
柳小婷只好回自己房間換衣服。她選了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對著鏡子看了看,突然覺得心裡有點堵。
好像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興州老城區有條護城河,河邊上這兩年新開了幾家茶樓,裝修得古色古香。晚上九點,河面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總算驅散了白天的悶熱。
“柳哥,好久不見啊!”
茶樓二樓臨窗的包間裡,一個五十歲上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熱情地站起來握手。這就是李主任,柳小婷在學校裡見過幾次,但沒打過交道。
“李主任客氣了。”柳大斌笑著寒暄。
一番客套後落座。茶是上好的龍井,配著幾樣精緻的小點心。李國華很健談,從學校的發展聊到興州的變化,又從興州聊到川省。
柳小婷安靜地坐在一旁,小口喝著茶。她注意到,李國華說話時,目光時不時會掃過自己。
果然,聊了約莫二十分鐘,話題轉了過來。
“小婷在學校表現很不錯啊,”李國華笑眯眯地說,“成績好,人緣也好。我聽說,還參加了電視臺實習?”
“就是幫幫忙。”柳小婷謙虛地說。
“年輕人多鍛鍊是好事,”李國華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啊,大學時光寶貴,還是要以學業為重。尤其是女孩子,將來發展機會多,沒必要太早被別的事情分心。”
柳小婷心裡“咯噔”一下。
張桂芳在旁邊接話:“李主任說得對,我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現在還小,不著急。”
“是啊,”李國華意味深長地說,“我聽說小婷好像在談男朋友?學生時代的感情純真,但畢竟不穩定。將來畢業了,去向啊、發展啊,變數都大。咱們做長輩的,還是得幫著把把關。”
柳小婷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她突然明白了今晚這夜宵的真正目的。
這不是普通的敘舊,這是一場“委婉的勸誡”,借李國華副主任的口,說父母想說的話。
“李主任費心了,”柳大斌給李國華添上茶,“孩子還小,很多事不懂。我們做父母的,也就是希望她走穩當點。”
後面的聊天,柳小婷基本沒聽進去。
她看著窗外的護城河,河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晃晃悠悠的,像她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