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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第895章 至少沒甩臉子嘛

2025-12-07 作者:餘生五月

六月的興州城,空氣裡浮著一層黏糊糊的熱。茶樓冷氣開得足,柳小婷卻覺得手心一陣陣發涼。

她捏著茶杯,看著對面父母笑吟吟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小徐這人嘛,看起來不簡單的。”父親柳建國抿了口龍井,語氣輕鬆得像在點評隔壁鄰居家新買的盆栽,“就是……太有能力了點。”

母親張桂芳接話接得自然:“是啊,這麼年輕有了企業不容易。不過咱們小婷是正經大學畢業的,將來要是……”

話沒說完,但那“要是”後面懸著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柳小婷心口。

她這才聽明白了——父母的客氣不是認可,是觀望。他們不直接反對,是因為覺得還沒到需要正式反對的時候。徐大志在他們眼裡,壓根兒不是需要認真對待的“候選人”,頂多算個暫時陪女兒走過一段路的……路人甲?

“媽,大志他很努力。”柳小婷試圖爭辯,聲音卻有些虛。

“努力好啊,年輕人就該努力。”張桂芳拍拍女兒的手,笑得溫溫柔柔,“不過婚姻這事,講究的是門當戶對。你王阿姨家兒子,記得嗎?去年留學回來的,現在在川省證券公司……”

茶樓裡談笑聲嗡嗡的,柳小婷卻甚麼都聽不清了。

她突然想起下午徐大志那個憨憨的、忐忑的表情。他送她到賓館樓下,搓著手問:“你爸媽喜歡啥?我明天帶點好茶葉過來?”那眼神亮晶晶的,像等著老師發小紅花的小學生。

他還在等她的“打聽結果”,還在認真想著“哪裡不滿意我可以改”。

可他不知道,有些門檻,不是改哪裡就能跨過去的。那門檻是用二十幾年的家庭、教育、圈子一點點壘起來的,看不見,卻實實在在橫在那兒。

夜色鋪下來的時候,火鍋店正熱鬧。

徐大志已經喝得有點飄了。辣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紅油滾燙,像他此刻的心情——七分熱忱,三分不安。

“放心吧!徐董。”楊雲南笑眯眯地說道,“明天把茶葉一送,禮數週全了,人家父母會看到您的誠意的。這叫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蔣偉涮了片毛肚,含糊附和:“就是就是!柳小婷為人不錯,她父母還能不知道你為人?客氣點那是初次見面正常的,慢慢來嘛!”

慢慢來。

徐大志點點頭,灌了口啤酒。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點不安暫時壓住了。是啊,急甚麼?他徐大志甚麼苦沒吃過?甚麼坎沒邁過?柳小婷父母客氣是客氣了點,但至少沒甩臉子嘛。

他讓蔣偉去結完賬,晃晃悠悠走到停車場。

六月的夜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剛修剪過的草坪青氣,夜市攤飄來的燒烤煙,還有不知哪兒傳來的梔子花香,全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像極了生活本身。

車子路過城北賓館時,他下意識地多看了幾眼。

三樓那扇窗亮著燈,淡黃色的光,暖暖的。徐大志仰頭看著,嘴角不自覺揚起來。小婷睡了嗎?跟她爸媽聊得怎麼樣?他摸出手機,指尖在通訊錄上懸了半天,最後還是鎖了屏。

“別打擾人家團聚。”他自言自語。

車子匯入夜色,尾燈在街道上拖出兩道紅痕。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亮燈的窗戶後面,柳小婷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父母已經回隔壁房間休息了。臨睡前,張桂芳特意過來,坐在床邊拉著她的手,說了好些話。

“小婷啊,爸媽都是為了你好。”母親的聲音溫柔得像棉絮,卻裹著硬邦邦的芯子,“你還年輕,才二十出頭,未來的路長著呢,不急這一時。多看看,多比比,總沒錯的。”

不急這一時。

柳小婷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布料吸走了眼角那點溼意,卻吸不走心口那股憋悶。

她想起第一次見徐大志,他正跟同學一起在刷白牆,滿頭大汗,襯衫後背溼了一大片。他轉頭看見她,愣了兩秒,慌慌張張抹了把臉,結果手上的灰全抹臉上了,像個花貓。

她沒忍住笑出聲。他窘得耳根通紅,卻還老老實實問:“這位學姐,要採訪啥?我……我們這兒還有點亂。”

後來他說,那天她一笑,他就覺得這姑娘真漂亮。

還有他談起未來的樣子。眼睛亮晶晶的,掰著手指頭算:“等集團穩定了,咱們都畢業了,就住省城那邊去,房間不要太大,朝南就行。你喜歡養花,咱就搞個大花園的……”

窗外傳來幾聲夏蟲的鳴叫,此起彼伏,不知疲倦。

六月的夜還很長,黏稠溼熱,像化不開的糖漿。柳小婷盯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路燈光,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常說的一句話:六月天,孩兒臉,說變就變。

這天氣要變,人呢?

其實柳小婷不知道,她父母這趟興州之行,背後還藏著別的安排。

張桂芳回房間後沒立刻睡。她坐在梳妝檯前,慢條斯理地卸著耳環,對正在看手機的柳建國說:“回去之後約了陳姐吃飯,記得吧?”

“記得記得。”柳建國頭也不抬,“她兒子不是回國了嗎?見見也好,年輕人交個朋友。”

“甚麼交朋友。”張桂芳嗔怪地看他一眼,“陳姐家那條件,跟咱們才叫門當戶對。她兒子名校畢業的,現在在投行,年薪這個數。”她比了個手勢。

柳建國終於放下手機,嘆了口氣:“你也別太明顯,小婷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倔。”

“倔也得為長遠考慮。”張桂芳對著鏡子抹晚霜,聲音平靜,“小徐人是不錯,但婚姻不是兩個人談戀愛那麼簡單。兩家差距太大,將來有的是苦頭吃。現在客氣點,讓他們自己慢慢淡了,總比硬反對強。”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安排一場普通的相親。

而此刻的徐大志,正把車停進小區的車位。他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從後備箱看了看明天要送的茶葉——特地託福建朋友弄的正宗金駿眉,包裝精緻,花了他不少錢。

回家時,他碰到隔壁李奶奶倒垃圾。

“小徐這麼晚才回啊?”

“哎,陪朋友吃了個夜宵。”徐大志笑呵呵的,“李奶奶,這大晚上的您小心點。”

“沒事沒事。”老人眯著眼笑,“你挺忙的,有物件沒?”

徐大志撓撓頭,笑容有點靦腆:“還早還早,有個在談在處了。”

他告辭著走了,心想處著處著,不就處成一家人了?徐大志美滋滋地想。

洗漱完躺床上,他給柳小婷發了條簡訊:“睡了嗎?明天我七點過去接你們?帶叔叔阿姨去吃興州特色的早茶。”

等了五分鐘,沒回復。

“可能睡了。”他自言自語,把手機擱在床頭,關了燈。

黑暗裡,他睜著眼盤算:明天穿那件新買的襯衫吧,顯得精神點。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而賓館那扇窗後的燈光,一直亮到後半夜。

柳小婷收到徐大志簡訊時,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好久,指尖在螢幕上方懸著,卻不知道回甚麼。

最後她只打了兩個字:“好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早點睡。”

傳送。

她熄了屏,房間徹底暗下來。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偶爾傳來車輛駛過的聲音,像這座城市平穩的呼吸。

這個六月,註定不會太平靜。就像外婆說的,六月天就像小孩子臉,說變就變——前一秒還晴空萬里,後一秒就可能烏雲密佈。

而有些故事,才剛翻開第一頁,就遇到了看不見的絆腳石。那些石頭不聲不響地躺在路上,等著不知情的人一腳踩上去,摔個措手不及。

柳小婷不知道父母見到徐大志又會說甚麼。

徐大志更不知道,他以為的“慢慢來”,在有些人眼裡,或許根本沒有“來”的機會。

窗外的夏蟲還在叫,一聲接一聲,在六月的深夜裡,執著地唱著它們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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