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所以你一直在追查這個。”
不是疑問,是陳述。
楊鳴重新靠回池邊,水波漸漸平復。他沒有否認。
“談不上追查,我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周圍全是謎團,尤其是那些可能致命的謎團。”
赤日看著他。
“你以為殺了一個薩奇,就能接近那個人的真相?”
“不能。”楊鳴答得很乾脆,“但少一個替他辦事的,他就得多費一分力。夠不夠?不夠。做不做?還是得做。”
赤日沒再接話。
浴場裡只剩下水流迴圈的低沉嗡鳴。熱氣仍舊蒸騰,卻像是隔了一層——那些盤踞不散的念頭並未被溫泉水帶走,只是暫時沉到了更深處。
半晌,赤日的聲音從霧氣那頭傳來,比方才更緩。
“你剛才說,自己只是一個小角色。”
楊鳴沒動。
“可你在做的,是聯盟至今沒有做到的事。”
“聯盟做不到的事多了。”楊鳴語氣平淡,“況且這不是為了他們。”
“那是為了甚麼?”
楊鳴沒有立刻回答。
水汽氤氳間,他垂下視線,望著自己沒在水中的手。指節分明,疤痕隱現。這雙手送走過敵人,也送走過同伴。
“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赤日沒有再問。
霧氣中,兩道身影各自沉默,像是兩塊隔水相望的礁石。
良久,赤日動了動。
“我明白了。”
他起身,水聲譁然。毛巾搭上肩頭,赤日看不見他的表情。
“之前我和薩奇合作,確實注意到一些細節,只是由於天冠山一戰事情太多,都忘得差不多了。”
“等我想起來的時候,再告訴你吧。”
他起身,水聲譁然。毛巾搭上肩頭,赤日看不見他的表情。
楊鳴沒有應聲,也沒有挽留。
“對了,你到最後都沒告訴我,北尚口中的‘風露小姐’究竟是你的甚麼人?”
楊鳴的臉一下子黑了。
“不該問的就別問!”
…………
“嘖,想不到這個瘋子居然還會關心別人的八卦新聞。”楊鳴對著空蕩蕩的霧氣低聲罵了一句,又把臉埋進水裡。
如今他被困在洗翠,只要沒找到回去的方法,無論是風露,還是他在阿羅拉的事業 亦或是他留在現代的寶可夢和人際關係,一切都沒有意義。
所以楊鳴決定不去想這些事,把全部的精力放在當前的“正事”上。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的輕微的腳步聲。
“你是不是把東西落在這兒了?”楊鳴不耐煩地轉過頭,這個時間點也就只有赤日會回來了。
可當他看清楚對方的身影時,整個人僵住了。
霧氣那頭站著的不是赤日。
來人比赤日矮一個頭,身形纖瘦,面板白皙,用一條單薄的浴巾裹著身體,看樣子也是來泡溫泉的。
“珠珠珠珠貝小姐?!”
珠貝沒動,也沒出聲。她就站在霧氣邊緣,像是從某個他不該抵達的夢裡走出來的人。
楊鳴覺得自己可能是泡太久了,看到幻覺了,珠貝怎麼可能出現在男湯。
“怎麼?不歡迎我嗎?”珠貝歪了歪頭,“這裡是混合浴場,我出現在這裡沒甚麼好奇怪的吧?”
楊鳴幾乎是從水裡彈起來的,動作之大激得水花四濺,又在浴巾的圍裹下狼狽地縮回去。
“我去,你怎麼不早說?!”
……
“好舒服啊!”
珠貝舒展身子,整個人泡在溫泉中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水汽爬上她的髮梢,凝成細密的水珠,她的臉頰很快泛起一層淺紅。
楊鳴僵在池子另一側,背脊抵著池壁,活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龍蝦。
他目不斜視地盯著對面牆上的松木紋路,彷彿那上面刻著甚麼驚世駭俗的經文。
——不是,珍珠聚落為甚麼會混合浴場?
——不對,應該珠貝怎麼會鑽進來?
——更不對,這人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
他腦子裡三輛車並排跑,哪輛都剎不住。
“你……”
“嗯?”
“你怎麼……”
“我怎麼了?”
楊鳴深吸一口氣,把臉轉向側面,終於成功把視線固定在距離朱貝至少三米遠的水面上。
“你怎麼在這兒?”
珠貝把雙臂搭在池邊,仰頭望著天井漏下的天光。霧氣在她下頜線上流連,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當然是來找你的,”珠貝說道,“赤日先生就在外面,他告訴我你在這裡。”
楊鳴:“……”
所以那個人走之前就知道了。
不僅知道,還故意不說。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把赤日從頭到腳罵了一遍,連帶天冠山那一戰前後的所有舊賬一起清算。
“我已經從瓜娜姐姐那裡聽說了,距離我被詭角鹿控制已經過去十天了,”珠貝低聲道,“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恐怕永遠都回不來了。”
楊鳴沉默不語,他和赤日在野外當了幾天的“野人”,就開始懷疑自己脫離人類社會了,而珠貝在被催眠的十天裡不僅沒有攝入食物,而且還不能洗澡,這對於對於一個愛乾淨的女孩子來說,簡直是地獄級別的折磨。
楊鳴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就發現水波輕輕晃了一下。楊鳴用餘光瞥見她在往自己這邊靠——不對,只是伸手去夠池邊的木勺。
他立刻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盯著那塊松木紋。
“你在躲甚麼?”
珠貝的聲音忽然近了一些。
“沒躲。”
“那你為甚麼一直看著那邊?那邊的木頭比我有意思嗎?”
楊鳴覺得自己的血壓在以一種不健康的速度攀升。
“珠貝小姐,”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就算這裡是公共浴場,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們之間保持三米以上的距離是對雙方最基本的尊重。”
“可是浴場不就是讓大家一起放鬆的地方嗎?”
“那也不是這種放鬆法!”
他話音未落,忽然感覺水面有了輕微的擾動。
珠貝沒有過來,但她把木勺伸過來了,勺柄輕輕戳了戳他的肩膀。
“你在生氣嗎?”
楊鳴閉眼。
“沒有。”
“那你轉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