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玉仙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過往的回憶終是散去,江言卑微又執著的模樣,與他眉心染血,轟然倒下的畫面在腦海中反覆交織,那股陌生的酸澀與悔意,終於壓過了她堅守百年的大道無情。
她抬眸看向對面天穹上的裴秋凝,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複雜難辨的情緒,有愧疚,有不甘,更有被人戳中痛處的慍怒,身為古魔域之主,她從未這般狼狽,更從未因一顆棋子的死,亂了心神。
“報仇?”
洛玉仙的聲音打破沉寂,清冷的嗓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維持著仙帝的矜貴與傲岸。
“江言是自願赴死,與本座無關。”
“他本就是本座佈下的棋子,完成使命,死亦無妨,你憑甚麼向本座宣戰?”
“憑甚麼?”
裴秋凝冷笑一聲,周身的仙力愈發狂暴,古天庭女帝的威壓如山崩般席捲而出,天穹之上風雲變色,雲層翻湧間,無數金色符文繚繞周身。
“憑他是為護我而死,洛玉仙,你身為古魔域之主,卻連一個真心待你的人都不懂珍惜。”
話音未落,裴秋凝身形微動,周身金光暴漲,一枚古樸厚重,刻滿天庭符文的天印憑空浮現,懸浮在她頭頂,天印之上,龍鳳虛影盤旋,散發著鎮壓萬物的磅礴氣勢,那便是古天庭至寶,女帝專屬兵器天印,承載著古天庭數萬載的氣運,威力無窮。
她抬手引動天印,指尖掐訣,金色的仙力源源不斷湧入天印之中,天印光芒大盛,帶著毀天滅地之勢,朝著洛玉仙轟然砸去,所過之處,空間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洛玉仙眼神驟然一凜,眉宇間的遲疑瞬間被仙帝的狠厲取代,手腕輕抬間,那柄貫穿江言眉心的秋水仙劍陡然掙脫血漬的束縛,化作一道刺破蒼穹的幽白寒芒,裹挾著刺骨的煞氣,瞬間掠回她的掌心。
秋水仙劍通體瑩白如凝霜,劍刃泛著冷冽的寒光,劍身鐫刻的魔域玄紋如活物般流轉,絲絲縷縷的陰冷煞氣從劍身溢位,所過之處,空氣都被凍得凝結成霜,這柄古魔域鎮域至寶,斬過仙魂、弒過諸佛,劍身每一寸都浸著殺伐之氣,無堅不摧。
洛玉仙指尖凝出濃如墨汁的魔域本源之力,指尖微動,那股陰冷霸道的力量便如潮水般湧入秋水仙劍,劍身上的玄紋瞬間爆發出幽紫色的強光,一道數萬丈高的幽寒劍氣直衝雲霄,如同一柄撕裂天地的巨刃,硬生生撞上天印砸來的金光。
“轟!”金與幽紫的光芒在天穹中央劇烈碰撞,震耳欲聾的轟鳴響徹三界。
聲波所過之處,天界的雲層瞬間被撕碎,化作漫天碎霧,餘波如狂暴的海嘯席捲四方,天穹之上赫然裂開一道道細密如蛛網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在滋滋作響,彷彿下一秒便會徹底崩碎。
兩尊仙帝,一尊是統御古天庭的女帝,一尊是執掌古魔域的尊主,皆是踏破天道桎梏,立於修仙之巔的存在,此刻因江言之死,徹底放下所有桎梏,拼儘性命死戰。
裴秋凝雙目猩紅如血,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與絕望,每一擊都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天印在她手中被運轉到極致,古樸厚重的印身之上,龍鳳虛影愈發清晰,嘶吼著盤旋飛舞,金色的天庭仙力如奔騰的江河,源源不斷地從她周身湧出,順著指尖注入天印之中。
她抬手間,天印便帶著千鈞之力轟然砸落,每一次砸擊都伴隨著空間破碎的巨響,天穹被砸出一個個猙獰的黑洞。
地面上的仙山轟然崩塌,仙河逆流,原本生機盎然的天界仙域,瞬間被戰火吞噬,生靈塗炭,哀嚎遍野。
江言護她時的決絕,臨死前那抹釋然的笑意,一幕幕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化作最凌厲的力量,讓她的攻勢愈發狂暴,每一擊都拼盡了仙帝本源,毫無保留。
洛玉仙的神色卻愈發複雜,秋水仙劍在她手中舞出漫天幽影,劍影交錯間,無數道幽寒劍氣傾瀉而出,與裴秋凝的金色仙力交織碰撞。
天地間只剩下兩種極致力量的交鋒,天庭仙力的恢弘磅礴,如烈日當空,普照萬物卻也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壓。
魔域之力的陰冷霸道,如寒淵地獄,吞噬一切卻也藏著難以言說的悲涼。
她的劍時而凌厲如驚雷,劍刃劃破空間,直逼裴秋凝要害,時而又微微凝滯,江言卑微的身影、小心翼翼的眼神,臨死前的模樣,總會在她分心之際驟然浮現,讓她的攻勢露出破綻。
可身為古魔域之主的驕傲,讓她無法退縮,心底未說出口的愧疚,又讓她無法全力以赴,她不甘在裴秋凝面前示弱,更不願承認,那個被她當作棋子的少年,早已在她心底,留下了一道無法磨滅的印記。
“鐺!”天印與秋水仙劍再次狠狠相撞,金色仙力與幽寒劍氣同時爆發,刺眼的光芒讓整個天界都為之失色,兩道纖瘦卻挺拔的身影被狂暴的餘波狠狠震飛,嘴角皆溢位一口滾燙的鮮血,染紅了她們的衣袍。
裴秋凝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恨意卻愈發濃烈,沒有絲毫退縮。她猛地抬手,胸腔劇烈起伏,周身的金色仙力瞬間暴漲數倍,自身的仙帝本源如火山般噴湧而出,順著手臂源源不斷地注入天印之中。
天印在仙力的滋養下,瞬間暴漲至萬丈之高,化作一座巍峨磅礴的巨山虛影,印身之上的天庭符文熠熠生輝,龍鳳虛影的嘶吼聲震徹天地,帶著鎮壓諸天,覆滅萬物的氣勢,再次朝著洛玉仙轟然砸去,連周遭的空間都被壓得扭曲、崩塌。
“洛玉仙,今日你必死無疑!”
洛玉仙看著那攜毀天滅地之勢砸來的天印,緩緩閉上雙眼,過往的畫面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大雪夜的相救,江言的飯菜,他低頭收拾碎片的模樣,他臨死前的釋然……
所有的愧疚,不甘,悔恨,最終都化作一絲決絕。
再睜開雙眼時,眼底已無半分迷茫,只剩下徹骨的狠厲與破釜沉舟的決絕。
她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精血滴落在秋水仙劍上,瞬間被劍身吸收,劍身上的幽光暴漲,瑩白的劍身變得愈發剔透,彷彿要融化世間一切阻礙。
她將自身全部的魔域本源毫無保留地注入劍中,周身的煞氣濃郁到極致,化作一道幽紫色的天幕,包裹住她與秋水仙劍。
“既然你非要魚死網破,本座便陪你到底!”
洛玉仙大喝一聲,聲音震得天地震顫,她握著秋水仙劍,身形化作一道幽白閃電,迎著那萬丈天印,徑直刺了過去,她要以自身魔域本源為引,以秋水仙劍為刃,燃燒自身修為,與裴秋凝拼個同歸於盡,了卻這樁因江言而起的恩怨。
“轟!”
天印與秋水仙劍,終於在天穹中央徹底相撞,沒有絲毫緩衝,沒有半點餘地,兩股極致的力量瞬間爆發,如兩顆星辰轟然相撞。
金色的天庭仙力與幽白的魔域之力在碰撞處瘋狂交織,吞噬,撕裂,發出刺耳的滋滋聲,一股毀滅性的能量風暴瞬間席捲開來,整個天界都在劇烈震顫,彷彿隨時都會分崩離析。
天穹上的裂痕越來越大,從最初細密的蛛網紋路,迅速蔓延成猙獰的溝壑,溝壑中漆黑一片,那是空間破碎的痕跡,連天道法則都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變得紊亂不堪。
裴秋凝的天印,在魔域本源的侵蝕下,印身開始出現裂痕,龍鳳虛影的嘶吼聲越來越微弱。
洛玉仙的秋水仙劍,也在天庭仙力的壓制下,劍刃微微卷曲,幽光漸漸黯淡,可兩人都沒有鬆手,依舊拼盡全力,將最後的本源力量注入各自的兵器之中。
裴秋凝與洛玉仙的身影,被包裹在那毀滅性的仙力風暴中心,她們的身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痕,鮮血順著傷口不斷滴落,融入那股狂暴的仙力靈潮之中。
仙帝本源在飛速消耗,她們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臉色蒼白如紙,可雙手依舊死死攥著各自的兵器,不肯有半分鬆動。
裴秋凝的眼底,是復仇的執念,是對江言的思念,她彷彿已經看到,殺了洛玉仙后,便能去地下陪江言。
洛玉仙的心底,是對江言的愧疚與悔恨,是身為魔域之主的驕傲,她知道,自己負了江言,今日的結局,或許是最好的歸宿。
兩股力量在不斷碰撞,融合,最終凝聚成一道遠超天道承受極限的衝擊波,以摧枯拉朽之勢,席捲整個天界,所過之處,仙宮崩塌,星辰隕落,一切都化為虛無。
“噗!”兩人同時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搖搖欲墜,仙帝本源已瀕臨耗盡。
裴秋凝看著洛玉仙,嘴角勾起一抹悽美的笑容:“洛玉仙,你要死了。”
洛玉仙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釋然,也閃過一絲愧疚,聲音微弱卻清晰:“江言......”
“言兒......”
話音未落,兩人體內僅剩的最後一絲仙帝本源,伴隨著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再次爆發,這一次,徹底衝破了天界的桎梏,打破了天道的平衡。
只聽一聲震徹三界,響徹萬古的巨響,整個蒼界轟然破碎,天穹如琉璃般碎裂,無數的天界殘骸從高空墜落,星辰脫離軌道,在宇宙中漫無目的地漂泊,原本恢弘壯麗,仙氣繚繞的天庭,瞬間化作一片斷壁殘垣,淪為廢墟。
漫天的仙力與魔域之力在天地間瘋狂消散,如同潮水般退去,仙界賴以生存的靈氣,也在這一刻飛速流失、枯竭,空氣中僅剩一絲微弱的靈氣,難以支撐修士修行。
天道法則徹底紊亂,大道隱沒,曾經隨手可引的靈氣,變得杳無蹤跡。
裴秋凝與洛玉仙的身影,在天界崩塌的瞬間,化作兩道光點,徹底消散在天地間,連同她們手中的天印與秋水仙劍,也一同碎裂,化作無數碎片,墜落人間。
天地間一片死寂,只剩下崩塌的天界殘骸,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微弱靈氣。
曾經修仙鼎盛,仙人林立的時代,隨著兩尊無上仙帝的同歸於盡,隨著天界的破碎,徹底落幕。
靈氣日漸枯竭,修仙者難以突破,大道隱沒,法則紊亂,一個全新的時代,修仙末法時代,正式開啟。
蒼界。
原本靜靜躺在天界廢墟之中,眉心傷口早已凝固的江言,睫毛忽然微微顫動了幾下,緊接著,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眸,驟然睜開。
眸底先是一片茫然,隨即被無盡的複雜與深邃取代,彷彿有千年歲月的滄桑,在這一瞬盡數湧入了他的眼底。
方才那看似短暫的須臾之間,他的意識竟莫名載入到了遠古時期的自己身上,以第一人稱的視角,親歷了那段早已塵封的過往,那些廝殺,那些執念,那些遺憾與悲涼,如同潮水般瘋狂湧入他的腦海,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每一種情緒都真切得讓他心口發悶。
他清晰地體會到了遠古時期的自己,那種夾在裴秋凝與洛玉仙之間的掙扎與痛苦,體會到了被洛玉仙當作棋子利用時的隱忍與不甘,體會到了護裴秋凝於劍下時的決絕與釋然,更體會到了臨死前那股無人能懂的崩潰與遺憾。
也正是這份親歷般的回憶,終於解開了他這些年來心中所有的困惑,那些莫名的心悸,那些潛意識裡的熟悉感,那些對裴秋凝與洛玉仙莫名的在意,原來都源於這段遠古的羈絆。
江言緩緩坐起身,指尖輕輕撫上自己的眉心,那裡沒有傷口,卻彷彿還殘留著秋水仙劍貫穿時的刺骨寒意。他在心中暗自驚歎,裴秋凝與洛玉仙這兩個女人的背景,竟然如此駭人,一個是古天庭的女帝,統御諸天仙域,手握天印,權傾一方。
一個是古魔域的尊主,執掌萬魔,身佩秋水仙劍,殺伐果斷。
這等身份,放在如今的蒼界,依舊是令人仰望的存在。
回憶如潮水般繼續翻湧,江言想起,自己曾與裴秋凝相處了數十年,陪著她在古天庭步步為營,臥薪嚐膽近百年,最終一步步走到了古天庭權力頂峰的那一小撮人之列,成為了她最信任的人。
而他所做的這一切,最初不過是為了報答當年洛玉仙在大雪夜的救命之恩。
他還記得,洛玉仙當年為了踏出那關鍵一步,執意修煉無情道,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冷酷無情,而自己,不過是她用來侵蝕,謀劃古天庭的一枚閒棋,一枚她從未真正放在心上的棋子。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枚看似無關緊要的閒棋,最終竟能走到如此地步,能在古天庭站穩腳跟,甚至能影響到她覆滅古天庭的大計。
也正因如此,洛玉仙才漸漸加大了對他的看重,從最初的隨意擺佈,到後來的刻意拉攏,再到最後的複雜難辨,可這份看重,終究還是帶著利用的底色,帶著無情道的冰冷。
最終,也正是這份利用與執念,這份無情與愧疚,釀成了雙帝隕落、天地斷裂、修仙界步入末法時代的悲劇。
江言輕輕嘆息,說到底,這一切的根源,不過是洛玉仙當年那一縷不易察覺的貪戀,以及她堅守無情道的冷酷之舉,她貪戀江言的忠誠與能力,卻又不肯放下無情道的執念,不肯承認自己的心意,最終親手將一切推向了毀滅。
“真是狗血,可這就是現實啊。”
江言低聲呢喃,語氣中滿是無奈。他也終於明白,如今的裴秋凝與洛玉仙,顯然也已經覺醒了遠古時期的記憶,難怪這段時間,洛玉仙會變得那般反常,那般熱忱地對待自己,那般小心翼翼地討好自己,原來,這其中大部分的原因,恐怕都是源於對當年之事的愧疚,源於對自己的虧欠。
江言輕輕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滿是唏噓與無奈。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遠處的洛玉仙,此刻的洛玉仙,褪去了往日的矜貴與冷傲,神情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不安,身姿微微緊繃,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身上,彷彿在等待著甚麼宣判。
看到她這副模樣,江言的臉上泛起了一抹複雜之色,有釋然,有感慨,卻沒有恨。
隨後他的目光又轉向了身前的裴秋凝,眼底的複雜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和,一抹藏在歲月裡的柔軟。
他想起,地球之時,裴秋凝行事極端,偏執又強勢,哪怕到了如今的蒼界,她也依舊保持著這份性子,佔有慾極強,可遠古時期的她,性子其實要好上許多,雖然也有著幾分控制慾和佔有慾,卻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溫柔與執著,對自己更是掏心掏肺,那份真心,是他真切體會到的。
“秋凝姐。”
江言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幾分歷經歲月的平靜,也帶著幾分熟悉的親暱。
自江言閉眸沉靜的那一刻起,裴秋凝的注意力就從未從他身上移開過,她的心臟一直緊緊揪著,既期待又忐忑,生怕他回憶起一切後,會怨她,怪她。
此刻,當秋凝姐這三個字傳入耳中時,她的嬌軀猛地一僵,眸光驟然亮起,眼底的忐忑瞬間被狂喜取代,她太清楚這個稱呼的意義了,從遠古時期結束之後,這個稱呼就早已絕跡,除了江言,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這樣稱呼她。
看來,自己這些年來的堅守與付出,此刻終於有了回聲。
裴秋凝的心頭一陣滾燙,她幾乎可以肯定,江言已經徹底回憶起了遠古時期的種種,那些前因後果,他都已經知曉。
如此一來,洛玉仙當年的所作所為,他必然一清二楚,在這這一城的較量中,自己勢必能夠佔據上風,而自己當年為他所做的一切,為他付出的那些犧牲與努力,他也定然能夠看清,能夠明白自己的真心。
想到這裡,裴秋凝的心中一陣發軟,先前一直處於劣勢的壓抑與不安,此刻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底氣與歡喜。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慶幸,這一次,自己真的是賺了。
裴秋凝強壓著心中的狂喜,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驚喜地問道:“小言,你想起來了?你真的全都想起來了?”
江言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溫和地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堅定:“秋凝,我想起來了。”
頓了頓,他又開口道:“秋凝,給我點時間,我要和洛玉仙談一談。”
聽到這話,裴秋凝的身體一時間有些僵硬,眼底的歡喜也淡了幾分,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與不安,她最怕的,就是江言還會對洛玉仙留有念想。
可轉念一想,她又很快釋然了,眸眼深處甚至掩飾不住一抹淡淡的笑意,小言主動提出要和洛玉仙談談,就證明他已經放下了過往的怨恨,想要徹底解決那段遠古時期的陳年舊怨,這對他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件好事,她沒有理由阻攔,也不能阻攔。
裴秋凝罕見地收起了自己的偏執與佔有慾,懂事地點了點頭,語氣溫柔:“小言,那我等你,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江言也有些驚訝於裴秋凝的反應,他原本以為,以她的性子,定然會阻攔自己,沒想到她竟然如此通透。
他心中微動,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話音落下,江言緩緩站起身,朝著洛玉仙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而洛玉仙看到此刻的他,與之前那個茫然,疏離的模樣判若兩人,周身的氣質變得沉穩而深邃,彷彿承載了千年的滄桑。
她的心裡猛地咯噔一聲,嬌軀瞬間僵住,臉色也驟然變得蒼白,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隱約間意識到,有甚麼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
無數遠古時期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飛速閃過,大雪夜的相救,自己對他的冷漠與利用,他卑微的討好,他臨死前的釋然,雙帝隕落的慘烈。
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讓她心頭一緊,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心底升起。
江言,應該也想起了遠古時期的一切了。
就在洛玉仙思緒紛飛、心神不寧之際,江言已經一步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彷彿在看一個許久未見的故人。
洛玉仙的嘴唇動了動,正欲開口辯解,正欲訴說自己這些年來的愧疚與悔恨,江言的聲音卻緩緩迴盪在空氣中,輕柔卻清晰,帶著幾分熟悉的親暱:“師尊。”
這一聲師尊,如同驚雷般在洛玉仙的耳邊炸開,也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偽裝與堅強,她的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幾乎要決堤而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幸福,她原本以為,江言醒來後,會直接出聲罵她,會恨她,怨她,會再也不願意見到她,可他沒有,他依舊叫她師尊,依舊用著當年那熟悉的語氣。
洛玉仙的聲音有些哽咽,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輕輕喚道:“言兒......”
江言此刻面色依舊平靜,沒有多餘的情緒,他的目光微微放空,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過了許久,才緩緩出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訴說別人的事情:“師尊,當年你在古魔域,是在修煉甚麼術法嗎?為何如今的性子,和當年的你,截然不同?”
這不是質問,沒有憤怒,沒有指責,江言在訴說之時,聲音中只有深深的平靜,彷彿早已看淡了當年的一切。
可就是這份平靜,卻讓洛玉仙的心頭愈發愧疚,愈發難受。
聞聲的洛玉仙嬌軀又是一僵,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帶著濃濃的愧疚與悔恨:“言兒,我對不起你......”
“當年是我不好,是我太冷漠,是我利用了你,是我......”
江言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依舊平靜:“師尊,這件事情,並沒有所謂的對與錯,只是我們每個人的立場不同而已。你有你的執念,有你的大道,我有我的堅守,有我的恩情,我們都只是在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早已物是人非,如今再去爭論誰對誰錯,再去糾結當年的得失,確實有些耍流氓,也沒有任何意義。”
頓了頓,他看著洛玉仙泛紅的眼眶,語氣中多了幾分溫和,卻也多了幾分堅定。
“但是師尊,我想說的是,你不用因為過往歲月中,你自己覺得犯下的錯,亦或者是心中的愧疚,就想著在現在,在如今,用各種方式來彌補我。”
“你這樣做,不叫彌補,沒甚麼意義。”
“師尊,不要再去做這些所謂的彌補之事了,我覺得,現在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冷靜下來,好好想想自己該做甚麼,該走甚麼樣的路,而不是一味地困在過往的愧疚裡,無法自拔,最終耽誤了自己。”
“好了,我想說的就這些了。”
江言的話音落下,沒有再多看洛玉仙一眼,緩緩轉過身,朝著裴秋凝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洛玉仙,徹底僵在原地,臉上的神情凝固不動,濃濃的悲慟瞬間席捲了她的全身,眼眶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順著絕美的臉頰簌簌落下。
她看著江言那道越走越遠的頎長身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本能地伸出自己素白的小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想要挽回他,想要告訴他,自己真的知道錯了,真的想彌補他,可她的玉臂僅僅懸在半空中,僵持了許久,最終還是無力地耷拉了下去,聲音悲傷得幾乎不成調。
“言兒,你是不要師尊了嗎?”
聞聲的江言,腳步猛地僵在了原地,他沒有轉身,後背依舊挺拔,只是聲音徐徐傳來,帶著幾分無奈,也帶著幾分決絕:“師尊,我覺得,你應該需要冷靜一段時間,好好想一想。”
“這樣,對你我都好。”
當江言的聲音徹底落下之際,他的身影微微一動,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消失在了洛玉仙的眼前,只留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撲通!”一聲,洛玉仙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神情蕭索而失意,眼底滿是黯然神傷,她只是呆呆地看著江言消失的方向,眸光空洞,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溼了身下的地面。
若是放在平常時候,以洛玉仙的性子,早就已經追上去了,甚至會不惜採取一些強制的措施,將江言留在自己身邊,可現在,她不能。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旦那樣做,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只會讓江言更加反感自己,最終走向不可預料的方向發展。
遠古時期發生的一切,終究是她的錯。當年的她,被無情道矇蔽了心智,被覆滅古天庭的執念衝昏了頭腦,沒有覺察到自己內心的心意,也沒有珍惜那個真心待自己的少年。
如今,事情早已褪去了當年的光彩,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愧疚與悔恨,還有需要她靜下心來,好好反思的過往。
洛玉仙輕輕嘆息,眼底滿是悲涼,遠古時期那個冷酷,驕傲,偏執的自己,才是她真正的秉性,可也正是那樣的秉性,毀了她,也毀了江言,毀了曾經的一切。
此刻,洛玉仙心底的月獨,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忍不住出聲吐槽,語氣中滿是無奈:“我說你啊,把話講清楚不就好了?”
“非要搞得這麼複雜,彼此折磨,有意思嗎?”
“多大點事兒,至於弄成現在這樣嗎?”
洛玉仙抬起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聲音頹然而沙啞:“你不清楚當年的事情,不知道其中究竟發生了甚麼,也不懂我和他之間的羈絆與虧欠,這件事情,遠比表面上看起來還要複雜,不是一句講清楚就能解決的。”
月獨翻了個白眼,語氣更加無語:“你們這些人啊,不管是仙還是魔,都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這種兒女情長,恩怨糾葛的事情,最麻煩了,看著都讓人頭疼。”
洛玉仙沒有再說話,只是依舊呆呆地看著江言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悲慟與愧疚,絲毫沒有減少。
另一邊,江言已經回到了裴秋凝的面前。此刻的裴秋凝,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眉眼彎彎,語氣輕快地迎了上來:“小言,處理好了嗎?她沒為難你吧?”
江言看著她明媚的笑容,心中的幾分沉重也消散了不少,臉上露出一抹輕鬆的笑容:“好了,都處理好了,說開了之後,感覺渾身上下一身輕,壓在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下去了。”
裴秋凝忍不住莞爾一笑,眼底滿是好奇,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追問道:“那你是怎麼處理洛玉仙的?”
“她那麼偏執,竟然會輕易放你回來?”
江言聳了聳肩:“還能怎麼處理,就是把話說開了而已,告訴她不用再愧疚,也不用再想著彌補我,讓她自己冷靜一段時間,好好想一想。”
裴秋凝更加好奇了,眉頭微微蹙起:“按照洛玉仙的性子,她怎麼沒有追過來?”
“換做以前,她早就死纏爛打了。”
江言無奈地笑了笑,攤了攤手:“我怎麼知道?”
“或許她是真的聽進去我的話了,或許是她自己也需要時間冷靜吧,好了,不說她了。”
話音一轉,他的語氣多了幾分埋怨,卻沒有真的生氣:“對了,你怎麼來的這麼慢?”
“你知不知道,之前妖族的攻勢有多麼恐怖,大乾的支援速度根本跟不上妖族猛攻的速度,我們當時都快撐不住了,再晚來一步,恐怕你就真的見不到我了。”
聞聲的裴秋凝,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愧疚與自責,她輕輕靠在江言的身上,雙手環住他的胳膊,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小聲哄著他:“小言,對不起嘛~”
“都是我的錯,我沒有想到妖族來勢這麼洶洶,也沒有想到他們會突然發動猛攻,耽誤了時間,讓你遭難。”
“而且這一次要是沒有顧寒煙,我恐怕真的就見不到你了,想想都覺得後怕。說起來,我們還是要好好感謝她的,若不是她拼盡全力護著你,後果不堪設想。”
江言微微頷首,語氣也嚴肅了幾分,認同道:“確實要好好謝謝顧寒煙和秋雲天,這一次,若不是她們倆拼死相助,我恐怕真的活不下來,大乾也早就守不住了。”
裴秋凝靠在他的肩頭,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了甚麼,眼睛一亮,語氣帶著幾分雀躍,又帶著幾分期待:“小言,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在你去北境期間,我在大乾稱帝了,如今,我已是大乾女帝。”
江言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寵溺而肯定:“我就知道,你稱帝,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以你的能力,本就配得上女帝之位。”
頓了頓,他又開口道:“北境的事情,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我這段時間耗損太大,要去修養一段時間,等會兒,我想去見顧寒煙一面,好好謝謝她,你不會攔著我吧?”
裴秋凝聳了聳肩,豁達地笑了笑:“顧寒煙對你有救命之恩,我肚量可沒那麼小,怎麼會攔著你?”
“你去吧,好好謝謝她,不過,可不許待太久哦。”
聞聲的江言,心中卻不以為然,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他太瞭解裴秋凝了,這個女人,表面上看似豁達大度,佔有慾又極強,嘴上說著不攔著,心裡指不定已經在暗自吃醋,只是他沒有點破,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
半刻鐘後,江言整理了一下衣衫,朝著顧寒煙所在的方向,緩緩飛去。
虛空中,彷彿還殘留著裴秋凝那帶著幾分醋意的目光,卻也藏著她難以掩飾的溫柔與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