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洛眼睛睜得圓溜溜的人極其真誠,“就前幾天,有一個臨海過來的大人物。”
“哦?”王社長被她帶溝裡了,明明是自己辦公處,聲音卻跟著她壓低,就像做賊似的。
他直了直不自覺彎下去的腰,“臨海大人物又怎麼了?別在這跟我賣關子。”
白清洛眨了眨眼。
“農機局加班加點,熬了個大夜,我大清早下班,忘記帶鑰匙了,舅姥爺他們又都不在家,我就去了一趟招待所補了覺。”
“我聽那個大人物說,他們這次過來就是來撈人的,撈的還是個高階技術員。”
“這會兒他們估計已經在去找我們這最最上面的人洽談了。”
王社長面無表情地瞥她,“你這說了跟沒說一樣。”
白清洛咬了咬牙。
“就這麼跟你說吧,那人是國外回來的,因為家裡錢多,被人惦記,加上剛回國的,大環境不好,就被牽連了。”
“上面都查清楚了,不是特務,就是小人作祟。剛好這次臨海那邊要嘗試創新水電站傳統冷卻系統,缺專業的技術人員,就想起來這人了。”
“這人就在我們公社,懂水電,報紙上說的甚麼海水發電站,他也能搞。我記得我們青友也有港口,有他在,咱們也能建個大的水電站,到時候還怕供電不足?”
王社長看著她,“你去偷聽人家講話了?”
白清洛搖搖頭。
王社長目光沒有遊移,“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也認識那個人,所以想幫他一把?”
白清洛眨巴眨巴眼睛。
王社長一臉嚴肅,“農場的?”
白清洛乖巧點頭。
王社長思索,“你說的話,我都相信,如果是前些年,我是聽都不想聽。但現在,我只能說即使是被放到農場,也不見得是真的犯了大錯。”
他皺眉,“但這不代表我就會親自去跟農場要人。人家臨海派人過來了,你又何必讓我再插一手?”
白清洛心裡嘆氣,甚麼鬼臨海領導過來,那不過是她瞎說的。
或許會過來,但至少現在還是沒個訊息。
“社長乾爹,我是在幫你留人啊,你看看我們青友之前發展得多好。再看看現在,一下子厲害的人都集中到了大城市,我們這小縣都沒人管。”
“社長,我覺得吧,為了我們縣城的經濟著想,我們自私點也沒錯。我們先把那個高階技術員留下來,讓他幫忙建設這裡,不是更好?”
“人家說了,是一對夫妻,同專業的,夫妻默契好啊,一起幹活,可厲害了。”
白清洛還是沒承認自己認識江躍華,哪怕最後社長能調查出對方是江越的父親。
她把話繞回來,“不行的話,你就先把人留下來給我們大隊拉電線,等我們大隊通電了再放人去臨海。”
王社長一聽,反骨上來了,“放甚麼放,來了我們公社就是我們公社的人。”
“還是社長更威武,不像我們大隊長,猶猶豫豫的,怪不得當社長的人是您呢。”白清洛豎起大拇指。
王社長嘴角上揚,“少給我來這套,我還不知道你。”
他一時上頭,“行了行了,這事我知道了,回頭我就給供電局打申請。你先回去吧,不是還要準備婚事嗎?管這管那的,比你爸媽還操心。”
拉開抽屜,王社長從裡面拿出幾張肉票。
他特意囤的,一個月前知道白清洛要結婚之後,他就一直沒捨得花掉這些肉票。
王社長大氣一揮,“你婚席上,我可得坐主桌。”
白清洛接過票,“一定一定。”
她騎上車離開。
“走了,門也不給我關上。”王社長去關門,一低頭,就看到地上放著個小木桶。
木桶裡的魚活蹦亂跳的,還大條,也不知道上哪撈的。
白清洛每次過來,都會帶點東西,雖然王社長基本上也會主動給一些出去。
還以為今天沒這待遇了。
王社長拎起木桶,樂呵呵地回了辦公處。
……
白清洛執行力強,基本上有目標就會去做,從不拖著。
社長這邊事情搞定,她就又騎車回了水庫建設地。
大傢伙都忙著,白清洛也不好當著其他大隊的人多說。
找機會跟黃隊長談好,她就趁天黑之前,匆匆回了村。
到家門口,就看到院外頹廢地坐著一個人。
一臉滄桑,鬍子拉碴,可能是天氣熱,出汗多,頭髮也油油。
男人站起來,鼻青臉腫,眼睛全是紅血絲。
他咬牙切齒地喊她,“白清洛。”
男人一米八,看起來卻跟白清洛這個一米七幾的差不多。
白清洛踩著帶跟的小皮鞋,眯了眯眼睛,幾乎跟對方平視。
她有點認不出來,語氣不確定,“顧常青?”
“呵。”顧常青冷笑,“不過幾個月,你就認不出來我了。”
鬼相信。
裝模作樣。
他過來是追問顧常思的事情的,同時也想看看白清洛到底有沒有後悔,有沒有一絲絲的懊悔愧疚。
看看到人之後,他彷彿忘記了自己家人遭受的一切。
問出口的話,莫名變成了,“聽說你要結婚了,哼,你知不知道村裡人都說你要跟江越結婚,你是沒耳朵的嗎?也不跟人澄清一下。”
白清洛無語,懶得跟他說,大喊一聲。
“你罵我奶!你居然敢罵我奶!”
拳頭像風一樣,用力揮在顧常青的臉上。
顧常青臉一歪,差點牙都被打掉了。
他踉蹌兩步,捂住側臉,“你發甚麼瘋!”
他張嘴就pUA,“你害了我全家,還打掉我給我姐的……”
白清洛不聽,又一拳打斷他的話。
她嚷嚷道,“在我家門口欺負我奶,你問過我了嗎?”
左一拳右一拳。
顧常青忍不住了,抓住她的手,“你鬧夠了沒有,別以為我會怕你。”
他抬起手,一巴掌打過去。
白清洛側身躲過,左邊踹一腳,右邊給一拳。
她把人撂地上,一頓狠揍。
聽到聲音,季承鷹連忙出來攔人,“妹妹,怎麼了這是我的妹妹,好好說好好說。”
顧常青得到喘息,爬起來,躲到一邊。
他以為白清洛家裡人會說白清洛幾句,畢竟,打人不好。
有季承鷹攔住,他罵人也沒了顧忌。
“下鄉不過幾個月,就染上一身的土氣,跟個瘋婆子一樣。”
“?”季承鷹不羈的眉眼瞬間陰沉下來。
“你說甚麼?”季承洲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門口,似笑非笑。
白清洛幽幽地道,“他就是我說的那個前物件。”
季承鷹身子直接衝了出去。
仗著有一股子好力氣,他把人推倒,騎在顧常青就賞了幾拳頭。
季承洲也要上。
季承鷹驚恐回頭,“別,二哥,我自己來就好,等下你又打到我。”
季承洲:“……”
季承洲默默後退。
季承鷹拳拳到肉,還都是揮在顧常青臉上。
白清洛看著爽,但又怕出事。
不能那麼光明正大地打死人,得擔事。
眼看著傷勢嚴重起來,腫得跟頭豬一樣。
變成白清洛去拉住季承鷹,“哥哥哥,可以了可以了,有話好好說。”
現在停手,頂多賠錢,教育幾句。
再打,沒氣了,可就不是賠錢那麼好說的了。
“回你該回的地方去,別再來找我妹妹,聽到沒有?”
季承鷹揮揮拳頭,“否則,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知、知道了。”顧常青坐在地上,等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季承鷹和季承洲對視一眼。
季承洲點頭。
季承鷹上去就拖起顧常青,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我不信你的話,我送送你。”
白清洛欲言又止。
別等下又打一頓,真出事了,她總不能劫獄吧?
顧常青不太配合地掙扎了一下,“白清洛,我來就問你一句話。”
在被季承鷹捂嘴前,顧常青快速問道,“我姐的死,到底跟你有沒有關係?”
白清洛準備轉身回屋的動作頓住。
她莫名其妙地回頭,“跟我有甚麼關係?”
顧常青扒開季承鷹的手。
季承鷹見白清洛還有話說說,索性就由著他。
“白悅跟我說的。”顧常青語速很快。
“我給白悅寄藥,讓她給我姐送,你知道她要去送,故意攔住她,還把藥打到水溝裡。”
“藥泡水,沒用了。所以,我姐才會吃了藥也沒有捱過去。”
白清洛否認。
“跟我無關。農場並不是只有你姐姐一個人,你要是真在意你姐,你就該多問問農場的人,問清楚真相,而不是在這裝甚麼姐弟清深。”
“你應該問問別人,你姐病發的時候,有沒有藥吃。白悅說甚麼你就信甚麼,真蠢。”
顧常青惱羞成怒。
他聯想到村裡人打他時,說的那些話。
“我知道你記恨我,恨我沒在白清宇劃傷你額頭的時候帶你去看醫,可你為甚麼不能理解我一下,我那個時候又沒有上班,哪有錢給你看醫。”
“我也知道你心裡不舒服,覺得自己的工作被覬覦,但是我們結婚之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工作讓給我姐姐,你在家享福不好嗎?”
“我有工作,我能養你,我父母也會幫襯你,你在傢什麼都不用幹。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毀了這一切。”
白清洛閉了閉眼。
她轉過去,又給了顧常青兩個嘴巴子,“吵死了你。”
顧常青閉上嘴,慫慫的。
一下子耳朵清淨了,白清洛深呼吸一口氣,“再說一次,顧常思的事情跟我沒關係。”
沒等顧常青問出白悅讓他問的話,白清洛就出聲了。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語氣冷淡。
“我嫌你晦氣,你全家都晦氣,我巴不得離你遠遠的,又怎麼會主動跟顧常思牽扯上,她要是能一輩子待在農場幹活,我才高興呢。”
“我跟江越確實要結婚了,就在這幾天。我希望你能儘快離開這裡,別在這礙我眼。”
顧常青表情錯愕。
“你們才認識多久?明明我才是跟你從小一起長大的,我們那麼多年的感情,你知……”
“忘記你聽不懂人話了。”白清洛一巴掌打斷他。
“趕緊滾吧,不想聽你叭叭。”
季承鷹押著人,硬拉,硬拖。
顧常青嘴裡喊著不相信。
他突然叫嚷起來,“你不是白清洛,你不是白清洛,清洛不是這樣的,她不會這樣對我的。”
白清洛轉身就走,甚麼東西。
被拖出去好幾步,顧常青看著白清洛冷漠無情的背影,用力掙脫季承鷹。
“我自己會走!”
不習慣村裡的房子,顧常青當天就離開了村子。
他住到了縣城的招待所,反反覆覆回想著白悅跟白清洛的話。
理智上,他是相信白清洛的。
但,怨恨驅使,他把白清洛的話,都當成是狡辯。
至於去農場驗證,他沒想過,也不可能去。
臉上都是皮外傷,養了三天,想著白清洛說這幾天要結婚,他還是忍不住搭客車,又跑了一趟青友村。
村口很熱鬧。
紅布在天上飄揚,遮擋著陽光,下面是無數張桌子。
桌子上有酒有菜。
陸陸續續上菜期間,顧常青還被一個陌生男人拉著一起入桌。
說甚麼來了都是客。
顧常青餓了,想著,那就湊一頓吧。
他抽出一張大黑十,“隨禮。”
“哎呀,不是我收。”
那人推拒,他就沒見過那麼大一張錢。
猶豫了一下,“算了,我幫拿去給季會計。”
那人拿著錢離開,顧常青隨流,坐在一堆大老爺們中間。
場面熱鬧,來的人很多,甚至青禾大隊長也來了,一時半會兒,沒甚麼注意到他。
顧常青吃著菜,眼神四處瞟。
源源不斷有人來,他聽著青友大隊長在那邊迎客,還以為是大隊長家的女兒出嫁。
甚麼書記,社長,雷工,林副局,顧常青聽著他們扮家家一樣的話,只覺得好笑。
在村裡結婚,即使人再多,也不可能來甚麼書記。
真有那麼厲害,怎麼不在城裡辦?
轉頭一看,紙花,綵帶,布幔,燈籠串,還有很多塑膠花。
再一看,還有很多大物件上綁著紅花。
顧常青夾菜動作微微一頓,目光又轉向那個被人叫做林副局的人身上。
他看著對方被人迎著往前走,問道,“他們都來送禮了,怎麼不留下吃?”
同桌人笑了笑,“我們都是其他大隊的,來湊個熱鬧。人家關係好的,都上那邊的桌子吃。”
顧常青隱隱不安,“今天是誰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