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像往常一樣無事發生。
夜幕降臨，營地的氣氛明顯不同。
士兵們在檢查武器，分發有限的彈藥，低聲交談中透著不安。
疤臉指揮官帳篷裡的燈一直亮著，電臺訊號頻繁。
伊萬找到蘇朝霽，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難得溫和：“小子，我們要往前挪了，這地方……明天可能就不安全了，你自己……機靈點。”
他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拄著柺杖走了。
蘇朝霽望著他的背影，眼神平靜無波。
伊萬，再見了。
戰爭中的短暫溫情，改變不了各自的立場和即將到來的廝殺。
子夜時分，萬籟俱寂。
蘇朝霽悄悄離開了自己的角落。
他先摸到油料存放點。
趁著大家都在忙，他利用陰影，悄無聲息地挪到油桶後方，用早就準備好的工具，在幾個油桶底部不起眼的位置，刺破了極小的孔洞。
濃稠的柴油緩緩滲出，在乾燥的土地上暈開深色的痕跡，氣味被夜風稀釋。
他計算過滲漏速度，兩個小時內，會形成一片不小的油汙區，但不會立刻引發火災。
接著，他來到備用發電機旁。
這是一個老舊的柴油發電機，噪音很大，通常只在主發電機故障時啟用。
蘇朝霽熟稔地擰開了幾個關鍵的螺絲，讓某些部件處於將松未松的臨界狀態。
同時，他將一小截浸滿了機油的破布，塞進了發電機進氣口的縫隙深處。
做完這一切，他安靜潛伏下來。
大約一個小時後，西北方向傳來爆炸聲。
如蘇朝霽預測的那樣，外面已經開始打起來了。
爆炸聲傳來時，索菲亞正蜷在窩棚裡。
她記著小哥哥的話，聽到爆炸後，就要從這裡出去。
她心臟狂跳，但毫不猶豫地鑽了出來，悄悄挪到小哥哥說的油桶後面乖乖等著。
她沒看到小哥哥，但心裡一點也不慌。
他說會來，就一定會來。
油桶後面有一小塊空地，剛好夠她藏身。
索菲亞抱著膝蓋坐下，外面陸續傳來爆炸的迴響和槍聲，每次響聲都讓她的心跳快一拍。
大約十分鐘後，更大的爆炸震撼了地面。
索菲亞捂住耳朵，緊接著是混亂的喊叫和奔跑聲。
就在這片嘈雜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敏捷地閃進了她的視線。
他頭髮沾著灰塵，臉上有擦傷，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依然明亮。
是蘇朝霽。
索菲亞眼睛一亮，差點喊出來，卻想起小哥哥的叮囑，要鎮定。
她抿緊嘴唇，努力擺出平靜的表情，只是眼裡的喜悅藏不住。
蘇朝霽迅速掃視四周，蹲到她面前：“受傷沒有？”
索菲亞搖頭，聲音小小的：“沒有，我們能走了嗎？”
蘇朝霽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等他們注意力都集中在西側，我們就從東邊走。”
又一聲爆炸傳來，這次很近。
蘇朝霽本能地護住索菲亞，等震動過去才鬆開手。
“害怕嗎？”他問。
索菲亞猶豫了一下，誠實點頭：“有一點，但有哥哥在，就不那麼怕了。”
蘇朝霽的表情柔和了些：“接下來要跟緊我，無論看到甚麼，聽到甚麼，都不能停下，能做到嗎？”
“能。”索菲亞重重點頭。
蘇朝霽忽然從腰間取出一個黑色通訊器，按了幾下，簡短地說：“準備接應。”
吩咐完，他教索菲亞用布條纏住鞋底，索菲亞學得很認真。
“準備好了？”蘇朝霽最後問。
索菲亞點頭，把手放進他伸出的手掌裡。
他的手很穩，帶著少年特有的骨感，卻足夠有力。
在又一次爆炸聲的掩護下，兩人迅速離開油桶。
早在之前，蘇朝霽就已摸清整個營地的佈局。
他知道哪條路巡邏最少，哪個時間哨兵換崗，哪段鐵絲網最松。
現在營地大部分兵力都在西北方向迎敵，正是離開的最佳時機，但還不夠。
要讓這場逃離天衣無縫，他還需要添一把火。
“閉上眼睛。”蘇朝霽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打火機。
索菲亞順從地閉眼。
蘇朝霽抽出半截提前準備好的布條，打火機擦出火星，布條瞬間燃起。
他將布條扔向油桶側面特意清理出的空地，那裡堆著些廢棄的紙箱和木屑。
火苗“呼”地竄起。
“跑！”蘇朝霽重新抓住索菲亞的手，兩人朝預定路線衝去。
他們剛跑出十幾米，身後就傳來士兵驚恐的喊叫：“不好了！油料著火了！”
營地已經騷動起來。
警報聲拉響。
緊接著，“嘭”的一聲悶響從營地另一側傳來。
備用發電機方向冒出一股黑煙，隨即是金屬摩擦的刺耳噪音和火花。
發電機劇烈震動起來，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然後猛地熄火，冒出更濃的黑煙。
身後的聲音更大了。
有人在喊：“不好，發電機也炸了！”
“敵襲？是不是敵襲？”
幾件事情幾乎同時發生，在人心最惶惑的時刻，瞬間引爆了營地的混亂。
士兵們顧前不顧後，一部分衝向起火點，一部分警戒四周，更多人則茫然無措地四處奔逃。
而在此之前，蘇朝霽已完成最關鍵的一步。
他找到一些石灰，混合廢舊衣物和兩人的隨身物品，在營地偽造了“屍體”。
從而造成他們在火災中遇難的假象。
這樣一來，他和索菲亞就能完美金蟬脫殼。
“這邊。”蘇朝霽拉著索菲亞鑽進一條几乎被雜草淹沒的小徑。
索菲亞跑得氣喘吁吁，卻一步不落。
她信任地跟著小哥哥，偶爾回頭看一眼。
營地已陷入更大混亂，火光映紅半邊天，各種喊叫聲混成一片。
他們穿過最後一道鐵絲網的缺口時，索菲亞小聲問：“小哥哥，我們安全了嗎？”
“暫時安全了。”蘇朝霽檢查四周，確認沒有追兵，又說：“但我們還得走一段路，到接應點。”
索菲亞抬頭看他，夜色中，小哥哥的側臉還帶著煙塵，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澈。
她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有些人在危難時刻出現，像天使一樣。
“小哥哥是天使嗎？”她輕聲問。